深秋的风穿过瓦勒托瓦城堡的长廊,带着枯叶和即将到来的冬意。
伊索尔德·德·瓦勒托瓦站在城堡最高处的窗台前,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越过绵延的丘陵和森林,落在远方若隐若现的塔尖上——那是王都科尔特城的轮廓。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大地染成金红色,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献祭。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裙摆被窗台的石砖磨出了褶皱,久到身后的侍女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女爵殿下,”年长的侍女玛格丽特终于忍不住开口,“天色晚了,您该加一件披肩。秋风伤身。”
伊索尔德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光线勾勒出她清秀而端庄的侧颜,高挺的鼻梁、柔和的唇线、以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谨慎的灰蓝色眼睛。她今年十九岁,在老牌贵族的嫡女中已算晚婚,但她的父亲瓦勒托瓦伯爵从未催促过她——不是出于宠爱,而是因为瓦勒托瓦家族已经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筹码去换一门好亲事了。
“我在看科尔特的方向。”伊索尔德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回响,“明天我们就要去那里了。”
玛格丽特走上前,将一条深蓝色的羊绒披肩轻轻搭在女主人的肩上,一边低声说:“宫廷的初宴,您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了。这一次有什么不同吗?”
伊索尔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那个笑容最终没有成形。
不同吗?
当然不同。
三年前的初宴上,她第一次见到王储塞缪尔·德·莱昂。那时的她十六岁,刚刚被父亲从乡间封地带到宫廷,满脑子还是书本上的历史和礼仪教条。她记得宴会厅的水晶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记得乐师们演奏的曲子是那年最流行的宫廷舞曲,记得自己站在角落,像一株被移植到温室里的野草,手足无措。
然后塞缪尔走了进来。
她至今还能清晰地描述出他当时的模样:金色头发被烛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深蓝色的礼服上绣着莱昂家族的银色百合纹章,腰间佩着国王赐予的ceremonialsword,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从容。他比伊索尔德大两岁,那时十八岁,已经是整个卡伦迪亚王国最耀眼的年轻人——王储、莱昂公爵、国王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以及所有贵族小姐梦中情人的榜首。
他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伊索尔德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不,不是空气被抽走了。是她自己的呼吸被夺走了。
“女爵殿下?”玛格丽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伊索尔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她慢慢松开手,转过身,对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备好行李。明天一早出发。”
“是。”
玛格丽特退下,带着其他侍女去整理行装。伊索尔德独自留在窗前,目光再次转向科尔特的方向。
三年前的那场初宴之后,她又参加了无数次宫廷活动——舞会、狩猎、弥撒、命名日庆典。每一次她都会远远地看着塞缪尔,看他被人群簇拥,看他对这个微笑、对那个颔首,看他在舞池中央旋转,像太阳一样将所有人纳入他的轨道。
而他从未正眼看过她。
不,也许看过一次。那是去年冬狩的晚宴上,他端着一杯酒从她身边经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然后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就一下。然后他走了过去,像走过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伊索尔德花了整整三个月来消化那一个点头的余韵。
她告诉自己,这就够了。她是瓦勒托瓦家族的嫡女,一个正在衰落的世袭贵族的女儿,她不可能嫁给王储,甚至不可能成为他的情妇——她的父亲不会允许,她的家族荣誉不会允许。她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将这份爱慕埋在最深的角落里,像藏起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但今晚,她站在窗前,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明天她将再次踏入宫廷。明天她将再次见到塞缪尔。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伊索尔德。”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瓦勒托瓦伯爵正从长廊的另一端走来。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这是老牌贵族最后的体面,即使在权力和财富都已流失殆尽的时候,他们依然不会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