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看着他,看着他小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惊恐,眼眶慢慢红了,嘴巴瘪了瘪,然后……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又响又亮,震得殿内的帷幔都似乎抖了抖,小政儿张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父,祖父你不要像曾祖父那样,你不要睡着,你醒醒呜呜呜,”
秦王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孙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有多久没见这孩子了?
自从父王去世,他登基为王,便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里。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处理边境军务,应对六国动静……他忙得脚不沾地。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什么时候变得敏捷,变得更聪慧的?
他好像……都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忙,一直在追,追先王的影子,追自己永远追不上的那个目标,可追来追去,追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登基这几个月,其实什么都没做成,朝政是靠异人撑着,边境是靠老将守着,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动静,他一样都没能压下去。
嬴僖说得对,他太软了,撑不起这个秦国。
他确实撑不起。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从小就不是那块料,先王也知道他不是那块料,所以才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大哥身上,大哥没了,才轮到他。
他这辈子,前半生浑浑噩噩,后半生战战兢兢,没一天真正舒坦过。
现在快要死了,他其实……有一点点窃喜。
终于可以不用再追了。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政务,不用再担心自己做不好,不用再害怕被人说“不如先王”“不如先太子”了。
可现在,听着这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秦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想死。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想看着这孩子长大,想听他用脆生生的声音叫“祖父”,想再给他偷偷塞点心吃,想再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可他抱不动了。
他连抬手都费劲了。
秦王的眼睛,不知何时湿润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榻边那个哭成泪人的孩子。
小政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祖父。
秦王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不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走”
小政儿抽噎着,抓住那只落在自己头顶的手。那只手好瘦,好凉,他用力握着。
“真的吗?”他带着哭腔问。
秦王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沿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没入鬓边的白发。
“真的。”
他骗了这孩子。
他知道自己快走了。太医令的眼神,身体的感受,都在告诉他,快了,就这几天了。
可看着这孩子哭成这样,他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