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比任何人认识谢温词的时间都早。
蔺照星勉强压住自己滚烫的心神,他狠狠蹭了一把谢温词,最后站直身体。
仪式开始了,他不能再这样缠着谢温词了。
蔺照星虽是这样想的,但他同谢温词离得很近,根本没有想要挪开半步的意思。他能够感觉到谢温词像是不太适应他的触碰,方才被蹭得微僵的身体还未完全放松,那点细微的紧绷感勾得蔺照星的心尖又颤了颤。
他刻意放缓了呼吸,却还能闻到谢温词身上清冽的薄荷香味,混着一点谢温词的体温,缠在蔺照星的鼻尖,比什么蛊惑都要磨人。
[当前时间:9:00:00。]
当时间跳转到九点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极为默契地闭上了嘴巴。
与此同时,星网智能上飘出一行文字。
[去年共有454532名军校生因战争死亡。]
[他们的名字将被永远铭记。]
谢温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震撼,他抬眼望过去,便会发现天空上出现了一些名字。
这些名字并非墨痕书写,而是由亿万点细碎却坚定的星芒凝铸,他们的字体不一,就像是不同的人书写出来的,就这样悬在天空上,从视野所及到天际一隅,连绵铺展至无尽远方,密匝匝而不纷乱,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得刺目。
风掠过这些名字,星芒不移,名字不晃,就像是被时光凝住的碑刻,在虚空里静静矗立。
那是数不清的名字的,有的笔画尚且带着稚气的舒展,有的字迹刚劲却戛然而止,这些本该拥有无限璀璨人生的少年人,他们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却只占据了这么小的地方。
甚至,谢温词还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他先前在机甲维修班里的那名同学,那个拥有[机甲沟通]天赋的维修师,他的名字就赫然立在那里。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名机甲维修师会是除了谢温词之外,这一届机甲维修专业备受瞩目的存在,而现在,他的名字成为这四十五万学生中最漫不经心的一个。
如果是旁人,谢温词可能没有太大的感觉。事实上,在他重生前后,他都有一种旁人生命关他什么事情的感觉,偏偏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烫了一下,就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在惋惜。
如果对方没有在军校的话,说不定会无病无灾地长大,成为人人都口中艳羡的天才,而不是现在就只能挂在天空上,除了被人注视,什么都得不到。
“你知道为什么除了S级军校有招生限制之外,A级军校为什么没有名额限制吗?”蔺照星的声音在谢温词的耳边响起,他像是察觉到谢温词不对的情绪,低声朝着谢温词解释道。
果不其然。
他说完这句话后,谢温词的注意力从天空落在了他的身上。蔺照星觉得谢温词刚刚好像紧抿嘴唇,仿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般。
如果谢温词知道他在想什么,定会发出一道嗤笑。
他怎么可能会为不相干的人流泪,只是星光太过灿烂,反倒照得他眼疼。
“因为每年死的学生很多,每年死的军团很多。你应该知道,A级军校的学费很便宜,有些甚至学费全免,但S级军校的学费却很贵,你知道为什么吗?”蔺照星看向谢温词,“因为他们中有很大部分是来挣钱的。”
“挣的就是抚恤金。”
谢温词的呼吸骤然停滞,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头翻涌起莫名的情绪,他眨了眨眼睛,瞳仁里凝着的星光在这一刻都晃了晃。
蔺照星嘴角扬起一道笑容,他朝着谢温词说道:“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他们的家人会因为这份荣耀、这份抚恤金而存活。”
谢温词抿了抿唇,他见过星海翻涌的战火,见过环境险恶的荒原,却从未见过这般盛大而又沉重的铭记。
是啊,谢温词是从底层来的,他应当知道,很多时候,星币比生命重要,就连他也是这样觉得的,不是吗?
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吗?
以星海为碑,以星芒为字,就将这四十多万余名少年的生命,永远刻在这天地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谢温词的心口阵阵发紧,就像是有什么即将要冲破牢笼一般,最后,还是白西晚上前一步。
白西晚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此刻他上前一步,就完全遮住谢温词大半的视野。
这样,谢温词就看不到了。
“不要看。”白西晚朝着谢温词说道,“如果不是你,这片天空的字迹会更小,上面的名字数量会更多,这上面甚至还会有你,还会有我的名字。”
“他们会跟着我们的名字一起活下去。”
谢温词轻应了一声,他觉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流血太多的原因,他的队友们好像对他的人品无比坚信。
他眨了眨眼睛,听着周围人的痛哭声,能感觉到他们失去朋友、失去同学的痛苦,但就像是白西晚所说的那样,他应该庆幸他还活着,还能享受他应得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