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随性,而不是幼稚。
那东方朔也不含糊,蹬蹬几步就走了回去。
薛泽立刻收回了视线,决定当没看到这场面,甚至加快了点脚步。
天色已晚,他还得归家吃饭去。朝堂集议已散,少让他听到些惊人的话为好。他还想活着呢。
刘彻离得近,就已听到刘稷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为何这等表情?先前我也没说我是谁,你不是照样觉得,我这套人麻袋的壮举大有可为吗?”
刘彻有点想笑。
平日里一向是刘彻去问东方朔为什么又干这种别人不能理解的事,现在他终于看到,在东方朔的脸上隐约冒出了点无奈。还怪有意思的。
可东方朔倒也不愧是东方朔,仅片刻的工夫就已调整了过来,还认认真真地回道:“正如您所说,所谓的出格之事,要么是做事的人蠢,要么是围观的人未知此事周全,没能回过神来,显然今日之事便是后者,可我这不求甚解,便自知已尽全貌的,怎么不算另一种愚人呢?”
刘稷笑了:“你若是愚人,这儿也没几个聪明人了。”
东方朔闻言了然:“您就直说想让我做什么吧。只是陛下有令,让我和审卿就这诸侯推恩一事各出一篇策论,话已应下,便不能敷衍,还请容我……”
“别那么严肃。”刘稷摆了摆手,“就是有些好奇,换了今日之事,你那歪诗又能写出些什么东西。”
东方朔绝没看错,这位搅乱了朝堂一池浑水的祖宗,说出这话时,只差没把“想看热闹”写在脸上,果然是身无牵挂,自得痛快。
但还没等他给出个答复,便忽然听到了后方的一声咳嗽。
刘彻负手而出,插话道:“您若是想听些传唱之词,我便让人将司马相如唤来。”
刘稷开口便是一句拒绝:“他那文绉绉的句子,暂时用不着套在我这怪趣味上。再者说来,市井之言,锦绣之词,与那史官之笔,总是各安其位的好。以你看来,先祖复生之事,当诉诸于何处呢?”
刘彻微微一怔,就听刘稷洒脱地笑了一声:“行啦,我看市井之词,就很合适。倒是你那正册上,在这元朔年间,多留几件喜事吧。”
“走走走,东方朔。我听说你常揣着天子赏赐的肉回家,今日你随我立功一件,他赏你什么我不管,我是要随一份礼的。免得你那唱词写出去,就成了什么京城居,大不易……”
刘彻望着那两人招摇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也笑了出来。
有些话,果然不需要他说出来,祖宗自己心里门清。
这就是跟聪明人,跟英明君主往来的好处了。
刘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他回到住处时,刘彻令人添置的东西也已陈列于宝匣宝箱之中,端的是华彩斐然,满室生辉。
哪怕他自知,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出个财迷样子,也难免多看了几眼,全靠着生死危机下的自制力,才有了随后的动作。
他挥了挥手,遣退了多余的宫人,而后盘膝坐在了内堂。
到这一刻,悬到喉咙口的心脏,才落回到了原位。
可惜,一旁还有其他人看着,让他不便真长叹出声,只是转头吩咐道:“让人传膳吧,这又是动口又是动手的,累都累死了。让他们把近几年间的新菜色多选几个送来。”
门口的宫人应了声“是”,快步退去。
刘稷满意了。
有了这最后一个令人安心的收尾,他今日,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也能吃一顿安逸的晚膳了。
而且,有今日这抢先一步的朝堂议会,他也暂且不必再提防刘彻原本预备的问答,这安稳觉和安稳饭,料来是能多维系两天。
起码在这十天半月内,有那一句“名正言顺”的祖宗称呼,他的安全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待他吃饱喝足,再来继续战斗,寻些傍身的刘邦信物,找刘邦的旧部后人谈谈心。
妙就妙在,今日先声夺人在前,被他教育过的那几个,说不定就是他能找到的新突破口。
毕竟——
刘彻是出于自己的利益和立场,加上他的种种表现,哪怕仍有怀疑,也认为他可以做这个还魂的祖宗。
而这些勋贵之后啊,是宁可相信,他们输给了自己祖宗尊奉的那位陛下,输给了刘邦这个传奇,而绝不会希望,只是输给了一个有些本事的普通人。
……
“所以真的就这样认了他的身份?”王太后拧着眉头,向刘彻问道。
她先前被刘彻劝了回去,暂不露面,以免坏了刘彻的盘算,但也没忘记提醒刘彻,出于皇位稳固的考虑,头顶最好别有这样一位身份复杂的“祖宗”。
他们母子经历了种种,才成今日的王太后与汉室皇帝,绝不能被人轻易凌驾于上面!
可刘彻准备的校验真假未到,他就已经说,自己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