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左机翼油箱的指示表上居然有一缕蒸汽升起!那看起来几乎像是一股羽毛状烟雾。
“普雷沃!”
我的机械师安德烈·普雷沃靠了过来。
“你看!那是不是汽油?我觉得它好像漏得很快。”
他看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最好检查一下消耗情况。”我说。
我还没决定掉头,目前的航向依然锁定突尼斯。我转头看到普雷沃在机尾查看第二油箱的指示器。他走回来说:
“你已经用掉五十加仑左右了。”
将近二十加仑的油料就这样消失在风中!情况很严重。我飞回马里尼昂,在那里喝了一杯咖啡,我们损失的时间仿佛露出的伤口般令人疼痛。法国航空的飞行员问我是要飞到西贡还是马达加斯加,然后祝我好运。油箱修补好了,也重新加了油,于是我再次满油起飞,除了在湿答答的跑道上滑行时有点颠簸,一切都如往常般顺利。
飞机进入地中海海域时,我遇到非常低的云层。我把飞行高度降到二十米。大雨猛烈拍击挡风玻璃,大海仿佛在冒烟。我竭力设法看清前方的东西,以免撞到某艘船的桅杆。
我的机械师为我点烟。
“咖啡……”
他消失在飞机后方,回来时带了保温杯。我尝了几口咖啡。我有时会拉几下油门,让引擎转速保持在两千一百转。我用目光扫过仪表板:我的臣民们都很服从,每根指针都在正常位置。我瞄了一眼海面,雨中的大海冒出蒸汽,宛如一大缸热水。假如我开的是水上飞机,我会很遗憾海面这样波涛起伏。但我现在开的是一般的飞机。波涛起伏与否,我都不可能在那里降落。不知为什么,这为我带来一种荒谬的安全感。大海属于一个与我无涉的世界。飞机在这里故障与我无关,发生这种危险的可能性甚至完全没让我感觉受到威胁——怎么,我的配备原本就不是为大海而准备。
飞了一个半小时之后,雨终于停了。云层依然很低,但阳光已经穿透它,展露灿烂的微笑。我欣赏着天象这样慢吞吞地筹划下一场大晴。我可以猜到头顶上现在应该有一层不算太厚的白色棉花。我让机身倾斜了一下,避开一块暴雨区——这时已经没有必要直接穿越这种东西了。然后云层中似乎出现第一个破口……
我还没有看到它,就已经预感到它的存在,因为我在正前方海面上瞥见一片色彩如草原般的带状区域,类似某种有着明亮深绿色泽的绿洲,有点像我从塞内加尔往北飞越三千公里的沙漠之后,在摩洛哥南部看到那些令我心情激动的大麦田。在这里,我也同样感觉自己在飞进一个适宜人居的地区,于是我又尝到一种轻盈雀跃的心情。我转身向普雷沃说:
“完成了,一切顺利!”
“对,一切顺利……”
这代表萨丁尼亚不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眼前,使我被迫表演飞行特技。这座意大利的大岛不会在距离我只剩几十米时骤然像大海中的巨大残骸般迸现;我应该大老远就可以看到它在千万个闪烁的光点间浮现在地平线。
我沐浴在阳光中飞进这个地区。毫无疑问,此刻我是在空中游**。尽管时速仍然有两百七十公里,但这还是比较像在游**。我悠闲地抽了几根烟,慢慢品尝咖啡。我像父亲照管小孩般戒慎地监督我那群仪表。
这些云朵,这太阳,这片光影的游戏,无不令我的飞航有了周日午后漫步那种清闲的感觉。大海像乡村景致般缤纷斑斓,仿佛切割成绿、紫、蓝相间的原野。我看到远方有一场暴风雨正在海面上激起飞沫。又一次,我明白大海是世间万物中最不单调的东西,它是由变化万千的质地所构成。一阵大风刮过,就可为它披上光彩的华服,或把它吹得坦****一片**。我转身看普雷沃。
“你看!”我说。
萨丁尼亚的海岸浮现在远方,我们即将在它的南侧掠过。
普雷沃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皱着额头,斜眼瞧着那些从云雾中挣扎着冒出头的山峰。云层被风吹散,岛屿显露身影,向我们展现大片大片的田野和林地。我爬升到一千五百米高度,飞在这个到处点缀着村庄的岛屿上空,沿着它的海岸飘移。在飞越充满大花纹路、完全不适宜人居的汪洋之后,在这里我感到非常轻松。在短暂的片刻中,我紧紧抓住慈爱的母亲大地。然后萨丁尼亚挪移到我们后方,我朝突尼斯前进。
我在比塞大[40]一带飞进非洲大陆,在那里开始降低高度并往东方飞去。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所有飞行员都知道,高度是我们拥有的特殊财富,但在这里,我可以暂时把它抛下了。这并不是说我们不需要它的时候就把它抛弃,而是我们把它跟另外一份财富做了交换。当飞行员来到距离停靠站一刻钟的地方,他把操控仪器设定到下降模式,略为控制油门,但只是为了让引擎不会转得太快,使速度表上的指针从每小时两百七十公里又冲到三百二十公里。
用这个速度飞行时,向晚的空气宛如难以察觉的涡流,在机翼上温柔地鼓动,飞机则仿佛正在钻进一片轻轻颤动的水晶,那晶莹剔透的水晶世界细致得连燕子飞过时在空中扬起的尾波都可能将它震碎。我开始绕过起伏的山丘,持续抛去最后仅存的一两百米高度,逐渐逼近机场,掠过飞机库的屋顶,让我的航舰降落在地面。
在突尼斯,飞机加油时,我签了一些文件。可是正当我走出办公室,我听到仿佛跳水的声音:扑通!一种低沉而没有回音的声响。当下我想起有一次我也听过类似的声音——某个修车厂发生了爆炸。仿佛一个嘶哑的咳嗽声,两个人就这样死了。我转身望向跑道旁的马路:一阵灰尘还飞扬在路面上,两辆快速行驶的汽车撞在一起,转瞬间仿佛被冻结在静止状态中。有人往那个方向跑去,也有一些人往我们这边跑来:
“快打电话……叫医生……头部……”
我感觉心头揪了一下。在向晚静谧的光线中,宿命又成功施展了一个招数。一张美丽脸孔就此被摧残,或者一份聪明才智,或一条人命……盗匪也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在沙漠里出没,没有人听到他们的脚步在沙中弹跃。我附近某个人在说头盖骨破裂的事。我完全不想知道什么额头流血不止、人失去意识之类的东西,我转身背向马路,往我的飞机走回去。可是我心里依然**漾着某种带有威胁的意象。那种低沉的撞击声响,我等一下就又会听到了。当我以两百七十公里的时速刮过那座黑色高原,我又会听到那种嘶哑的咳嗽声,又是命运发出低吼,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上路了,前往班加西[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