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到的是,《双峰镇》的停播并不是我们那一季最大的败绩。1990年的春天,我批准了《警察摇滚》的制作,而这部电视剧,不仅成了深夜节目中的笑柄谈资,也在史上最差电视剧名单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记。但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
在我们最早进行的一次会议中,史蒂文·布奇科告诉我,除了《天才小医生》之外,他还有一个创意:一部按照音乐剧方式制作的警匪剧。一位想要把《希尔街的布鲁斯》做成音乐剧的百老汇制片人曾经找过他,但他出于种种原因没有答应。但这个想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制作一部百老汇警匪音乐剧,而是制作一部警匪音乐电视剧。他不时跟我提及这个想法,而我没有给出回应。我想要的是史蒂文制作的警匪片,但不是音乐剧。可是在那个春天,仍沉浸在《双峰镇》第一季带来的喜悦中的我终于想通了。“我跟你说,”我告诉他,“为什么不呢?我们试试看。”
此剧背景设在洛杉矶警察局,从各方面来说,都与精心设计的常规警匪剧无异,唯有一点不同:一到情节激烈之处,角色们便会放声高歌:包括布鲁斯、福音歌曲,还有大型团体歌舞。看到试播集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这个组合并不好,有可能成为臭名远扬的烂剧,但我同时也想到,自己的判断有可能是错误的。我非常欣赏史蒂文的才干,我下定决心,不管怎样,一旦加入,我就要力挺到底。
《警察摇滚》在1990年9月首播。通常,在一部电视剧首播的时候,我便会让纽约的研究部主管给身在洛杉矶的我打电话,汇报前一晚的收视率。而这一次我却告诉他说:“如果收视率好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如果不好,发传真就行。”清晨5点,我被传真机的嗡鸣声吵醒,然后又闭上双眼,睡了过去。
没有想到,观众并没有给出清一色的差评。我记得有一个人对这部剧的“大胆创新”给出了称赞,也有人说,去掉音乐,还是能享受到一部来自史蒂文·布奇科的优质警匪片。但剩下的几乎所有人都说,这部片子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当年12月,在播放了11集后,我们停播了此剧。史蒂文在片场举办了一场收工派对,对节目的停播同时表示庆祝和哀悼。在发言的最后,他说道:“好吧,在胖女士开口唱歌之前,一切都没有结束呢。”话音未落,一位体态丰腴的女士乘坐高空秋千引吭高歌,从我们的头顶滑翔而过。
我站起身来,对演职工作人员发言说:“我们进行了一次大胆的尝试,但没能成功。宁愿冒巨大的风险承受偶尔的失败,也远比裹足不前要强。”
这的确是我当时内心的真实写照。对于这次尝试,我毫不后悔。几个月后,当我们停播《双峰镇》时,我的内心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我不想踟蹰不前,而是希望为创造伟大提供可能。在第一年管理黄金档节目的工作中,我所学到的最重要的经验,便是适应失败的必要性。这失败并非不够努力所致,而是出于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如果想要创新——你也应该无时无刻不这样想——那就需要提供允许失败的空间。
《警察摇滚》的惨败,由史蒂文和我一起承担。我们以轻松的心态看待这次失败,但我绝不推脱自己的责任,毕竟批准此剧上映的人是我。在我看来,这件事仿佛就是几年前我在ABC体育部会议室里学到的经验的升级版。我们不能将自己所犯的错误抹去,也不能把自己的错误决策推脱到别人身上。自己的错误,必须自己来承担。在失败之后给予他人以支持,与在成功时给予他人以肯定一样能为你赢来尊敬和感恩。
《警察摇滚》留下的伤口稍微愈合之后,史蒂文告诉我,他想要制作一部他所谓的“电视史上的首部R级[15]电视剧”。我回应说:“史蒂文,你为NBC打造了《希尔街的布鲁斯》和《洛城法网》。而我们呢?我先是接了一部《警察摇滚》这样的警匪片,现在你又想要做一部让广告商们避之不及的片子?”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史蒂文觉得自己已经做腻了其他类型的节目,一心想要做些不同的尝试——另外,他也在密切关注着电视界的重大转变。他认为HBO[16]很快就会将我们击败,因为他们的节目创作者不必遵循电视网审查员的严格标准,也不必担心冒犯广告商。就这样,我们将《纽约重案组》作为电视网络中首部R级电视剧进行了宣传推广。
在史蒂文看来,电视内容日新月异而我们的平台却止步不前,我虽然同意他的看法,但也知道,我是无法获得把一部R级电视剧搬上荧幕的批准的。营销部的员工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也是这样向史蒂文转达的,就这样,我们把这个主意暂时搁置到了一边。但是我仍然坚信,我们可以制作一些挑战极限但不至于触碰R级的内容,而这个提议也最终引起了史蒂文的兴趣。他问我:“如果按照这个方式,我们能做出什么样的内容来?”
我和他咨询了审查人员,列出来一份我们在“PG-13”级[17]的电视剧中所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我们制作了一份词汇表,包含了所有从严格意义上合规的词语(“蠢货”可以用,“蠢蛋”不能用。你可以说某个人很“屌”,但这个词不能拿来指代某器官)。我们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用简笔画随意画出**的人像,然后考量哪些角度可以**得恰到好处但又不会太暴露。
下一步就是让丹·伯克接受这个构想。丹乘飞机来到洛杉矶,我们三个人在史蒂文办公室附近共进午餐。我和史蒂文给他看了我们的词汇表和简笔画小人儿,向他解释这部电视剧为何对我们有重要意义。丹终于发话了:“你们可以去做。但是,出娄子是迟早的事,一旦大事不妙,我可真是兜不住你呀。”他指着我说。
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我之所以敢于冒险,便是出于丹和汤姆给予我的信任,而这件事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他们给了我这份工作,我很快做出了业绩,这也进而让我在他们那里得到了巨大的自由空间。虽然不能为所欲为,但我还是拥有足够的空间行使相当的权力。这样的信任,是前任总裁布兰登·斯托达德从未赢得过的。他拒绝尊敬两人,因此两人也不尊敬他,这也就意味着,当他努力争取想要达到的结果时,得到的回应便是两人坚决的否认。
得到了丹的批准后,我们经历了漫长而艰苦的前期开发阶段,在此期间,史蒂文往一个方向努力推进,但ABC的内容监管人员却努力往反方向推,直到双方最终达成妥协为止。电视剧在比我们原本计划的时间晚了整整一季的1993年9月首播。美国家庭联合会呼吁抵制;多家广告商拒绝掏钱购买广告位;在我们的225家合作机构中,有超过50家都对此剧的第一集表示否决。但是,剧评人的反响却好得超乎想象,到了第二季时,这部剧成功跻身电视剧收视排行前10名。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这部片子成为黄金档节目中的中流砥柱,斩获20座艾美奖,也被评为ABC电视网有史以来打造的最优秀的剧情片之一。
在我管理黄金档节目的5年任期中,我们的收视率在颇受关注的18~49岁观众群中4年夺冠,就连让NBC在尼尔森排行榜榜首连续稳坐了68周的布兰登·塔奇科夫(BrandonTartikoff),也被我们挤下了王座[ABC居首的榜单发布后,布兰登给我打电话表示祝贺。他是个很有气度的人,也铸造了没有任何人能复制的历史。我告诉他说:“我心里有点儿难受,感觉就像是乔·迪马吉奥(JoeDiMaggio)[18]连胜的纪录被打破了一样。”]。
我们的成功一向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但这也是我在职业生涯中遇到的首次公开归功于我个人的成功。从另一方面来说,别人缔造的成就却归功于自己,这感觉有些奇怪。初到ABC娱乐时,我对这份工作一无所知,而这支杰出的团队则将他们的经验倾囊相授。他们努力工作,不因我担任上司而对我有所顾忌。由于他们的慷慨,我们才得以共同取得成就,但谁知其中主要的功劳却都给了我。
然而,如果没有我的带领,我们的团队也不会在黄金档夺冠,我觉得这样说也不为过。丹和汤姆的信任给了我敢于冒巨大风险的勇气,但若说到我的优势,便是在鼓励创意人士拿出最好的表现和敢于冒险的同时帮助他们从失败中恢复过来。虽然团队永远离不开集体的努力,但这些年管理ABC娱乐的经验,让我对如何将一批才华横溢的人组织在一起打造最高水准的作品有了一层全新的认识。
既要为实实在在的成就接受赞誉,又不要被外界噪声冲昏了头脑,拿捏这二者之间的平衡点,在我担任首席执行官的几年中显得更为关键了。当如此多的关注和赞誉都聚焦在我一人身上的时候,我经常会在共事的人面前自觉惭愧。这种关注的表现形式很奇怪。与公司外的人一起开会时,虽然会议桌旁坐满了同事,但对方往往只会关注我。不知别的首席执行官是否也有同感,但这种感觉让我很尴尬,在这种情况下,我会特意将赞誉和关注引导到我的同事身上。同样地,当我与迪士尼之外的团队进行会议的时候,我也会专门与桌旁的每一个人进行交流和互动。这虽是举手之劳,但我记得作为一名被人无视的副手时的感觉。另外,任何让你认识到宇宙并不围着你转的事情,都是好事。
1992年的感恩节周末,丹·伯克给我打来电话,说ABC的总裁马上就要退休了。汤姆想让我搬回纽约,接替他的位置。这件事并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汤姆和丹让我担任娱乐公司总裁时曾经建议说,如果我干得好,他们希望最终让我掌管整个电视网。即便如此,当我问他们想让我什么时候开始时,还是吃了一惊。“1月1日。”丹说,也就是说,还剩下一个月多一点的时间。
我很愿意回纽约去,原因不仅是出于工作。那年稍早时,我和苏珊分居了,她带着我们的女儿搬回了纽约。苏珊一直不喜欢洛杉矶,分居后这感觉就更明显了。纽约才是她心中的家,而我对此也不能有什么不满。我尽可能多地飞回去看孩子,虽然如此,这一年还是很难熬。
我在短时间内售出洛杉矶的住宅,收拾行李,搬进了位于纽约上东区的马克酒店。就这样,在1月1日,43岁的我成为ABC电视网的总裁。虽然我已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但当事情真正发生时,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的老前辈们——新闻部的鲁尼和体育部的丹尼斯·斯旺森——现在都要向我汇报工作。我在ABC娱乐的位置,由曾和斯图·布隆伯格一起教我如何当一名电视节目总监的泰德·哈伯特接替。
过了不到一年,在1993年年底的一天,汤姆·墨菲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对我说:“丹准备在2月退休。我需要你来接替他的工作。”
“恕难从命,”我说,“我才在这个位置上刚刚开始。电视网由谁来运营呢?你得等等。”虽然我的直觉在极力鼓励自己接受每个机遇,但这件事还是让我感觉太突然了。
八个月后,汤姆又一次来找我。“我需要你接手这份工作,”他说,“我需要有人帮我运营公司。”就这样,成为ABC电视网总裁一年九个月后,在1994年的9月,我成了大都会ABC广播公司的总裁和首席运营官。这样的职业轨迹让人头晕目眩,甚至时而失衡。通常来说,我并不推荐像他们提拔我一样如此迅速地晋升某个员工,但重要的事情,我还是要再强调一次:正是两人在每一阶段对我表达的信任,才造就了我的成功。
成为首席运营官后不久,1995年的春天,华特迪士尼公司首席执行官迈克尔·艾斯纳(Mier)开始打探并购大都会ABC广播公司的事宜。刚开始的时候,这场谈话毫无进展,而差不多就在这时,汤姆告诉我,他想要跟董事会讨论由我接替他担任首席执行官的问题。那年7月,我们在爱达荷州的太阳谷参加一年一度的艾伦公司传媒峰会。我站在停车场和汤姆交谈,不远处,我能看到我们最大的股东沃伦·巴菲特和迈克尔·艾斯纳也在谈话。他们招手示意汤姆过去,在他走开之前,我对他说:“答应我,如果你决定把公司卖给迈克尔,事先给我点提示,好吗?”
没过多久,短短几周之后,迈克尔便找到汤姆,开始正式商讨迪士尼收购大都会ABC广播公司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