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能够收购福克斯的假设继续前行,并开始着手为此作准备。与默多克达成协议后不久,我就开始专注思考如何将两家大型公司合并在一起的具体问题。我们不能单纯把福克斯安插在已经存在的结构中,而是应该小心地将其融入进来,以便保护和创造价值。因此我问自己:新的公司应该或能够呈现怎样的样貌呢?如果现在要抹去历史,利用眼前所有资产打造出完全崭新的公司,那又该如何组织架构呢?圣诞节假期过后,回来上班的我拉来一张白板放在办公室旁的会议室里,开始进行创意和构思(上次站在白板前,还是2005年与史蒂夫·乔布斯一起呢!)。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内容”与“科技”拆分开来。我们将会拥有三个内容板块:电影(华特迪士尼动画、迪士尼影业集团、皮克斯、漫威、卢卡斯影业、二十一世纪福克斯、福克斯2000、福克斯探照灯)、电视(ABC、ABC新闻、我们旗下的各家电视台、迪士尼频道、Freeform有线电视网、国家地理频道)以及体育(ESPN)。我将所有这些内容都写到了白板的左侧。白板的右侧写的是科技板块的内容:应用程序、用户界面、消费者获取和保留、数据管理、销售、发行等等。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让内容创造者专心于创意,科技人员则要专心研究如何发行内容,在大多数情况下,还要专注于如何通过最有效的途径创造收入。然后,我在白板的中间写下了“实体娱乐和产品”几个字,其中包含了多个遍布全球的大型业务:消费者产品、迪士尼商店、公司所有的全球衍生品和授权协议、游艇、度假村以及六家主题乐园业务。
我后退了几步,看着白板想道:就是这样。这才是一家现代媒体公司应有的样子。只是看着这幅图景,我就已经干劲十足。接下来的几天,我自己对这一架构作了进一步完善。那周周末,我将我的团队请来一起见证成果——凯文·梅尔、杰妮·帕克、艾伦·布雷费曼、克莉丝汀·麦卡锡以及我的“谋士”南希·李(NancyLee)。“我想给你们看些不一样的东西,听听你们的看法,”说完后,我便把白板展示给大家看,“这就是新公司未来的样子。”
“这是你刚完成的吗?“凯文问。
“没错。你有什么想法?”
他点点头。没错,行得通。现在的任务,就是将合适的名字安排在合适的地方。不难理解,从发布并购协议的那一刻起,究竟该由谁运营哪个板块,谁向谁汇报工作,谁的职权会扩大或缩小以及程度如何,这些问题都让两家公司的人员忧心忡忡。整个冬天和春天,为了会见福克斯的高管,我奔波于洛杉矶、纽约、伦敦、印度以及拉美之间,以图对这些高管及其业务加以了解,解答他们的问题,缓解他们的担忧,并将他们与在迪士尼对应的同级作对比。假设AT&T的裁决不按康卡斯特的意愿发展,股东们一旦投票,我就要在很短时间内作出很多艰难的个人选择,我需要做好准备,以备立即开展公司的重组。
时间来到5月末,法官的裁决即将出炉,福克斯董事的投票也将紧随其后展开。一天早晨,我在7点不到时来到办公室,打开了一封ABC总裁本·舍伍德(BenSherwood)发来的电邮。电邮中包含一条罗珊·巴尔[22](RoseanneBarr)在当天凌晨发出的推文,她在推文中说,奥巴马政府前顾问瓦莱丽·杰瑞特(ValerieJarrett)是“穆斯林兄弟会和人猿星球”的产儿。本在邮件中说:“我们眼前的问题很严重……这样的言论恶毒至极,完全不可容忍。”
我很快回信说:“问题的确很严重。我就在办公室,我不确定她的电视剧能躲过这一劫。”
一年前的2017年5月,我们宣布将《我爱罗珊》重新搬回ABC的黄金档。我对此感到很兴奋,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在20世纪80年代末到20世纪90年代初担任ABC娱乐总裁时曾和罗珊共事,也对她越发喜爱;另一部分原因是,这部剧反映了人们对当下争议性话题的各种政治反应,因此也深得我心。
在考虑将这部电视剧重新搬回ABC之前,我并未关注罗珊以前发布的引起争议的推文,但电视剧一开播,罗珊又重拾发推特的爱好,针对各种话题发表了一些轻率且偶尔带有攻击性的言论。如果继续发展下去,问题便不容忽视了。在发布瓦莱丽·杰瑞特推文前几周的4月,我曾和她一起吃过午饭。这是一次让人非常愉悦的体验。罗珊带来了专门为我烤的曲奇饼,她回忆说,从很久以前,我就是站在她一边的少数人中的一员,还表达了她一直以来对我的信赖。
午餐临近尾声时,我对她说:“你得离推特远点儿。”《我爱罗珊》获得了优异的收视率,看到她重整旗鼓,我自己也为她感到开心。“你现在事业飞黄腾达,”我说,“别把好事搞砸了。”
她用她那幽默而拖长的鼻音回答:“好的,鲍勃。”她对我承诺,说她再也不会上推特了,吃完午餐离开的时候,我还很有把握地以为,对于自己当时享受的成功是多么不可多得而稍纵即逝,她已经深谙于心了。
然而,不知是我无意忘记还是有意忽视,罗珊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难以捉摸且反复无常的人。在担任ABC娱乐总裁的初期,我们俩的关系甚密。我在第一季时便接手了这部剧,在我看来,罗珊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演员,但通过近距离接触,我也目睹了她的多变和喜怒无常。有几次,她因为过于抑郁而卧床不起,而我和泰德·哈伯特有时便会到她家跟她聊天,直到把她劝回片场。也许是我父亲的抑郁症让我对她心生同情,让我觉得自己有照顾她的责任,而她对此也很感激。
读完本的邮件后,我联系了泽尼亚、艾伦、本以及ABC娱乐当时的总裁钱宁·唐吉(gDungey),问他们我们能够采取的措施有哪些。他们考虑了各种回应措施,有人主张停职停薪,也有人提议严重警告和公开批评。所有这些举措都不够严厉,虽然没有人提出开除罗珊的提议,但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这个声音。“我们现在别无选择,”我最后表态,“我们必须作出正确的选择。这不是指政治意义上或商业意义上的正确,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正确。我们的任何一个员工如果像她一样发布了那样的推文,是一定会被开除的。”我鼓励大家尽管反驳我的看法,或直接指出我的不近人情,但是没有人吱声。
泽尼亚起草了一份声明,最后由钱宁发布。我给瓦莱丽·杰瑞特打电话致歉,并告诉她我们刚刚决定取消《我爱罗珊》,还会在十五分钟后发布声明。她向我表示了感谢,过了会儿又回电给我,说由于星巴克在当天关闭全美门店进行反种族歧视培训,她已定好当晚在MSNBC[23]频道上露面,参与关于种族歧视的讨论。她问:“我能在节目上提你给我打电话的事吗?”我表示同意。
接下来,我给迪士尼董事会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今天一早,大家一睁眼就看到了罗珊·巴尔的推文,在文中,她将瓦莱丽·杰瑞特说成是穆斯林兄弟会和人猿星球产下的孩子。无论推文是在何种背景下写成的,我们都觉得这则评论不可容忍,应受到坚决的谴责,因此,我们决定取消罗珊的电视剧。我无意自命不凡,但作为一家企业,无论政治和商业环境如何,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努力去作我们感觉正确的选择。换句话说,要求我们的所有人员坚守品质,所有产品保证质量,都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对于通过任何方式使公司形象受损的公然越界行为,我们不给第二次机会,也没有容忍的余地。罗珊的推文违反了这条原则,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做出符合道德之事。针对此事的声明,很快就会发出。”
说实话,这个决定非常简单。我从没有问过这件事会带来什么金钱上的后果,也全然不以为意。就如前文所说,没有什么要比人员的品质和产品的质量更重要的了,面对这样的时刻,你必须忽略商业上或大或小的损失,让这条原则引导你前进。对于这条原则的坚守,才是一切的基石。
在当天和接下来的一周里,我收到了大量的赞美,也遭受了一些人的抨击。赞美之词来自社会各界,这让我大受鼓舞:电影公司的总裁、政客,还有包括新英格兰爱国者球队老板罗伯特·克拉夫特(RobertKraft)在内的体育界人士。瓦莱丽·杰瑞特很快给我写了一封信,表达了她对我们所采取的措施的感激之情。前总统奥巴马先生也向我发来感谢之词。但特朗普总统却在推特上对我进行炮击,质问我欠他的道歉在哪里,还提到了我们在ABC新闻上对他进行的“恶意”报道。凯莉安妮·康韦联系了ABC新闻的总裁詹姆斯·格尔德斯顿(JamesGoldston),问他我有没有看到特朗普的推文,还问我是否要作出回应。我的回答是:“有看到,不回应。”
大约在罗珊事件发生的同一时期,也是我们在追求二十一世纪福克斯的道路上缓慢前行之时,约翰·拉塞特的六个月假期也即将结束。经过几次交谈之后,我和他一致同意,完全退出迪士尼才是明智之选,我们也同意对此决定的具体内容严守口风。
这是我所做过的最艰难的人事决策。约翰离开后,我们任命皮特·多克特担任皮克斯的首席创意官,而华特迪士尼动画的首席创意官,则由《冰雪奇缘》的编剧和导演詹妮弗·李(JenniferLee)担任。他俩都才华横溢、深得人心且能给人启发,两人的领导为公司的黑暗时期带来了一线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