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暴雨将至的午后想起陈念的白衬衫。
那年夏天的蝉鸣像被人揉皱的锡纸,哗啦啦铺满整座南方小城。我抱着半融化的冰棒蹲在梧桐树影里,看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巷口跑过,后颈的汗渍洇出深色的云,白衬衫下摆随着脚步扬起又落下,像只濒死的白鸟。
"喂,新生?"他突然停在我面前,帆布鞋尖沾着草屑。阳光从他发梢的缝隙漏下来,在我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这才发现他左耳戴着枚银质耳钉,在蝉鸣声里闪着微弱的光。
后来我知道那是枚廉价的钛钢钉,是他用第一笔兼职薪水买的。那时我们总逃课去江边的废弃码头,他坐在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上弹吉他,和弦里混着江风掠过铁皮的呜咽。我数着他手腕上的红绳结,十七个,他说等攒够二十个就去纹身。
"纹什么?"我扯着他洗得发毛的衣角,看江面上的货轮慢慢变成灰点。
"不告诉你。"他低头笑的时候,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秘密要留到最后才值钱。"
九月的月考榜贴出来那天,秋雨下得绵密。我盯着排名表上自己名字旁边那个刺眼的红叉,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撕纸的声音。陈念正把他那张画满红叉的物理试卷揉成一团,塞进墙根的排水口。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在白衬衫前襟晕开深色的圆斑。
"去不去看电影?"他抹了把脸,耳钉上挂着水珠,"我知道有家录像厅,老板睁只眼闭只眼。"
录像厅里弥漫着爆米花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光束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屏幕上的金城武正穿过雨巷,陈念突然转过头,我看见他瞳孔里跳动的光斑,像被揉碎的银河。
"林溪,"他的声音很轻,混着胶片转动的沙沙声,"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这样?"
后排情侣的嬉笑声突然涌过来,我慌忙低下头去数他手背上的茧子。吉他弦磨出的,搬啤酒箱蹭出的,还有某次替人解围时被碎玻璃划开的疤。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在昏暗中起伏,像片沉默的海。
圣诞夜的晚自习,我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个苹果。红得发亮的表皮上贴着张便利贴,是陈念潦草的字迹:"平安夜快乐,别告诉老班。"窗外突然炸开烟花,我转头看见他趴在桌子上,校服外套罩着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散场时雪下得很大,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羊毛材质蹭着脸颊发痒,我闻到上面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洗衣粉的柠檬香。他的白衬衫领口沾着片雪花,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痕,像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我要走了。"跨年夜的江边,他突然开口。货轮鸣笛的长音划破夜空,我手里的仙女棒刚燃到尽头,火星落在冻硬的江面上,瞬间熄灭。
"去哪?"我的声音在发抖,才发现江风原来这么冷。
"南方,"他踢着脚下的碎冰,"我爸在那边找了活儿。"
我数着江面上的浮冰,突然想起他说过要去纹身的事。红绳己经有十九个结了,还差最后一个。码头的探照灯扫过来时,我看见他耳后的皮肤很白,那里本该有片秘密的纹身。
正月十六的凌晨,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厅找到他。他背着那个帆布包,白衬衫外面套着件黑色皮衣。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桶,他突然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着。
"我妈煮的汤圆,"我把桶塞进他怀里,指尖触到他皮衣内侧的温度,"芝麻馅的。"
火车进站的广播响起时,他突然抱了我一下。很轻的一下,像片雪花落在肩头。我闻到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还是那瓶柠檬草的,快要用完了。
"红绳。。。。。。"我想说什么,却被他捂住了嘴。
"等我回来。"他的掌心有烟草和冻疮药膏混合的气味,"等我回来告诉你那个秘密。"
后来的春天,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出枚银质耳钉。应该是那天在车站挤掉的,针脚己经有些发黑。我把它放进铅笔盒最底层,上面压着那张被雨水泡皱的物理试卷,是后来偷偷从排水口捞出来的。
五月的某天,收到封没有邮票的信。信封上盖着南方小城的邮戳,里面只有张照片。陈念站在片陌生的海滩上,穿着件蓝色工装衬衫,左耳空荡荡的。背景里的海浪泛着白,像那年夏天他扬起的衬衫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