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医学院解剖楼后的香樟树下。
那时是九月,香樟叶簌簌落下来,像碎掉的绿玻璃。苏晚蹲在地上捡标本瓶,白大褂下摆沾着泥土,睫毛上还挂着片枯叶。她忽然抬头,林深看见那双眼睛,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清澈得发僵。
“同学,能帮我递下那个棕色瓶子吗?”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
林深弯腰时,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福尔马林混着松节油,还有点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苏晚总在白大褂口袋里装着的干花,她说解剖室太凉,得带点活气。
他们成了搭档,在解剖课上共用一具标本。苏晚的手指很稳,划开皮肤时力道均匀得像机器,却会在缝合时突然停住,盯着标本胸前的旧疤痕发呆。
“这是生前做过手术吧?”林深问。
“嗯,胃癌。”苏晚的声音很轻,“你看这缝合痕迹,应该是家属要求尽量美观些。”她忽然笑了笑,眼底却没笑意,“人到最后,连皮囊都成了给别人看的体面。”
林深没接话。他注意到苏晚的白大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洗了很多次。后来他才知道,她每天课后要去做两份兼职,晚上还得去医院陪护患尿毒症的母亲。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时,林深在血透室门口等到了苏晚。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睫毛上结着霜,看见他时愣了愣。
“给你的。”林深递过保温杯,里面是刚熬好的姜茶。
苏晚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突然打了个哆嗦。“谢谢。”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其实不用这样的。”
“我妈让我多照顾同学。”林深撒了谎。他母亲是这所医院的护士长,上周无意中提起,有个叫苏晚的女生总来缴费处,每次都把零钱数得很慢。
苏晚没再推辞。那天他们一起走回宿舍,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林深发现苏晚走路时左肩会微微下沉,她说那是高中时打工搬重物伤的,“医生说治不好,就当是给生活留个标记。”
他开始帮她占座,在实验报告上替她补上遗漏的步骤,甚至以学生会查寝为由,给她带些母亲做的饭菜。苏晚从不道谢,却会在林深熬夜画图时,默默泡一杯极浓的咖啡,杯沿上总沾着点她唇釉的淡粉色。
春天来时,苏晚的母亲病情突然恶化。那天林深正在图书馆查资料,接到苏晚的电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医生让准备后事。
他赶到医院时,苏晚正蹲在走廊角落,头埋在膝盖里。白大褂被眼泪浸得发皱,像朵被雨打蔫的花。林深走过去,没说话,只是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晚突然抱住他,力道大得像要嵌进他骨头里。“我没钱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透析费还差好多,我连她最后想看的海都带她去不了。”
林深轻轻拍着她的背,闻到她发间的栀子花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有。”他说,“我妈刚给了我一笔奖学金。”
他没说那其实是他攒了半年的学费。
苏晚的母亲还是走了,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葬礼那天,苏晚穿了条黑色连衣裙,是林深陪她去买的。她站在墓碑前,脸上没什么表情,首到人群散去,才突然蹲下来,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林深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用手指抠着墓碑上的名字,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她总说,等病好了就去跳广场舞。”苏晚的声音碎在风里,“可她连春天都没熬过。”
那天之后,苏晚像变了个人。她不再在口袋里装栀子花,解剖课时下手更快,甚至会在缝合时故意扯断线头。林深劝她别这样,她却突然笑了,“反正都是要烂的,体面给谁看?”
争执在一个雨夜爆发。林深发现苏晚偷偷退掉了他垫付的医药费,换成了一张写着“借条”的纸条。“我不需要同情。”苏晚的眼镜片上沾着雨水,“你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谁他妈同情你!”林深第一次对她发火,“我只是……”他想说喜欢,却被苏晚打断。
“你母亲己经找过我了。”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她说我们不合适,让我别耽误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旧胸针,是林深之前弄丢的生日礼物,“这个还给你,谢谢你这段时间……假装和我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