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开七月午后时,林砚正蹲在住院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数地砖缝里冒出来的青苔。第七十三簇时,裤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护士长发来的消息:302床又在扯管子,速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梧桐叶隙漏下的光斑在他手背上晃,像块融化中的冰。三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家医院面试时,也是这样的夏天,HR笑着说他眉眼温和,适合做特护。现在他才知道,温和这东西在重症监护室外,就像冰镇汽水的泡沫,看着热闹,抿一口全是涩的。
302床的男人叫沈亦舟,三个月前被送进来时浑身是血,据说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中了脊柱。林砚每天给他擦身、翻身、吸痰,偶尔会碰到对方清醒的时刻。沈亦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喉结滚动时像有玻璃碴在喉咙里转。
“又闹脾气了?”林砚推开门时,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皱了皱眉。沈亦舟果然把氧气管扯到了一边,手背上的留置针被蹭出了血珠,沿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滑。
他走过去按住对方的手腕,沈亦舟突然发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林砚的胳膊。“松开。”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让我死。”
林砚没说话,只是拿了酒精棉按住他手背上的出血点。沈亦舟的力气大得惊人,大概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用来对抗这具动弹不得的躯体。首到林砚的胳膊上渗出血痕,他才像耗尽了力气似的瘫回去,眼睛里滚出浑浊的泪。
“我女儿今天生日。”沈亦舟忽然说,“六岁了。”
林砚动作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是早上查房时一个小孩塞给他的。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沈亦舟嘴里:“草莓味的,甜。”
沈亦舟没动,任由那颗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漫上来的时候,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林砚赶紧给他拍背,掌心能摸到对方嶙峋的肩胛骨,像两截快要折断的树枝。
那天晚上林砚值夜班,凌晨时接到沈亦舟女儿的电话。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我做了蛋糕给他。”
林砚望着监控里沈亦舟沉睡的脸,轻声说:“你爸爸在跟怪兽打架呢,打赢了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病床边。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在沈亦舟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林砚忽然发现,这个总是暴躁易怒的男人,睫毛其实很长,像受惊的鸟的翅膀。
沈亦舟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次他难得精神好些,让林砚拿他床头柜里的相册来看。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笑,沈亦舟站在她们身后,穿着工装服,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柔。
“她走了。”沈亦舟指着照片上的女人,声音轻得像叹息,“前年车祸,没留住。”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每次沈亦舟的女儿打电话来,总会问妈妈是不是也在跟怪兽打架。原来有些怪兽,从来就没离开过。
那天之后,沈亦舟好像温顺了些。林砚给他擦身时,他不再挣扎;喂饭时,会小口小口地往下咽。只是每次林砚要走的时候,他总会抓住对方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林护士,”有天下午他忽然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林砚点头。
“我枕头底下有个铁盒子,”沈亦舟的声音有些发颤,“里面有张卡,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你能不能……能不能把钱取出来,给她报个舞蹈班?她说想学芭蕾。”
林砚摸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时发现里面除了银行卡,还有张泛黄的照片。是沈亦舟和他妻子的合照,两个人坐在草地上,女人的头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
“她以前最喜欢看芭蕾舞。”沈亦舟望着天花板,语气里有了些活气,“说等女儿长大了,就带她去看《天鹅湖》。”
林砚去银行取钱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柜台小姐数钱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沈亦舟舌尖的草莓糖,想起他女儿电话里的蛋糕,想起照片上那个笑起来眼睛发亮的女人。原来爱这东西,从来都不是甜的,是藏在骨头缝里的疼,是明知不可为偏要抓住的执念。
他把钱存进新办的卡里,又去玩具店买了个芭蕾舞娃娃。去沈亦舟女儿家时,小女孩正趴在桌上画蛋糕,奶油涂得满身都是。看到娃娃的瞬间,她眼睛亮了,抱着娃娃转了好几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