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便利店的冷柜发出嗡鸣时,我正盯着最后一罐梅子酒发呆。玻璃门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像块不听话的创可贴。
"要这个吗?"穿蓝围裙的店员敲了敲玻璃,"最后一罐了,昨天刚到的货。"
我伸手去够时,指尖撞在冰凉的罐身上,惊得缩回手。七月的风卷着蝉鸣从自动门钻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
"算我一个。"有人从背后递来购物篮,竹编的纹路里还沾着海边的细沙。我转过头,看见男生白T恤上印着褪色的冲浪板图案,帆布包里露出半截银色相机。
他拿起那罐梅子酒时,标签上的樱花图案正好对着我。去年此时也是这样的天气,阿柚举着同款酒罐在樱花隧道尽头朝我挥手,粉色花瓣落在她发梢,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你也喜欢这个?"男生晃了晃酒罐,拉环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在镰仓的朋友说,今年的梅子特别甜。"
便利店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空气里的海水味吹得七零八落。我忽然想起阿柚总说,横滨的夏天是有味道的——咸涩的海风混着电车轨道的铁锈味,傍晚时分还有居酒屋飘来的烤秋刀鱼香。
"我要这个。"我抢在他拧开瓶盖前按住罐身,指腹触到冰凉的水珠,"我等了很久。"
男生挑眉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从帆布包里掏出相机,镜头对着冷柜拍了张照:"那我拍下来好了,就当喝过了。"
走出便利店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橘红色。防波堤上的情侣们依偎着看落日,礁石缝里的小螃蟹举着螯钳横冲首撞。我拧开梅子酒喝了一口,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快门声。
"抱歉,"男生举着相机朝我笑,"你的影子和海连成一片了,很好看。"
他相机里的画面确实不错:我的侧影被拉得很长,正好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手里的酒罐反射着落日的金光。但我更在意的是他手腕上的红绳,和阿柚留在我抽屉里的那根一模一样。
"你认识阿柚吗?"话出口时,海浪正拍到礁石上,碎成漫天的水花。
男生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从帆布包里翻出个褪色的笔记本:"你说的是这个阿柚吗?"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柚"字,旁边画着朵简笔画樱花。翻开第一页,是张拍立得照片:穿白裙子的女生站在樱花树下,手里举着罐梅子酒,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二
我们坐在防波堤上喝光了那罐梅子酒。男生说他叫澈,是学摄影的大学生,去年夏天在镰仓认识了阿柚。
"她总说要带朋友来看樱花隧道,"澈用手指着照片里阿柚的笑脸,"说那里的樱花落下来像下雪,还能听见小火车经过的声音。"
我想起去年西月,阿柚确实拉着我在地图上圈过那个地方。她当时正吃着鲷鱼烧,豆沙馅沾在嘴角像颗小红痣:"等樱花开满隧道,我们就去拍写真,穿和服的那种。"
那时我们刚考完大学入学考试,整天泡在横滨的旧书店里,看累了就去海边捡贝壳。阿柚说她爷爷曾是火车司机,总在樱花盛开时开着慢车穿过那条隧道,车厢里满是花瓣的味道。
"她还说要酿梅子酒给我喝,"澈把空酒罐扔进回收箱,金属碰撞声惊飞了礁石上的海鸥,"说要用她家院子里的梅子,放足够多的冰糖。"
海风忽然变得很凉,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我想起阿柚失踪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她早上出门时说去买酿梅子酒的玻璃罐,从此就再也没回来。警察在海边找到了她的帆布鞋,却没找到任何其他线索。
"她给过你这个吗?"我解下手腕上的红绳,那是阿柚去年生日送我的,说能带来好运。
澈的眼睛亮了一下,从脖子上解下根一模一样的红绳:"她说这是她奶奶织的,能保佑出门的人平安回来。"
暮色漫上来时,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澈的相机里存着很多阿柚的照片:在镰仓高校前的路口等红灯,在江之岛的海边追浪花,在装满旧书的仓库里比耶。每张照片里的她都笑得很灿烂,好像永远不会有烦恼。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小田原的车站,"澈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要去一个有樱花隧道的小镇,等酿好了梅子酒就寄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