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屯工所。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旷野的腥气。
郭英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他被单独关在一间独立的营房里。
营房不大,但很乾净,每天都有辽东兵给他送来一日三餐。
饭菜谈不上好,可顿顿都有扎实的乾粮和驱寒的热汤。
蓝玉没提审过他,没用过刑,甚至没派人来劝降。
他好像被彻底遗忘了。
这种彻底的无视,有时候比刀子更让他难受。
他是郭英,武定侯的侄子,大明最年轻的高级將领之一。
他曾统领五万大军,旌旗蔽日,何等意气风发。
可现在,他只是个阶下囚。
他试过绝食,但那些辽东兵总有办法撬开他的嘴,把稀粥硬生生灌下去。
他试过撞墙,可这营房的四壁都用厚厚的毡布包了起来,撞上去软绵绵的,除了头晕眼毫无作用。
慢慢地,他放弃了挣扎。
整日就那么枯坐在床板上,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唯一的活动,就是透过那个脸盆大小的窗户,去看外面的世界。
窗外就是屯工所最热闹的一片区域。
天不亮,他就能听到外面嘈杂的起床號角,那声音粗礪而急促。
然后,成千上万穿著破旧冬衣的屯工,在寒风中排著长队,领取早饭。
他们的脸,郭英很熟悉。
他们都是石河谷一战被俘的袍泽,是他亲手带进了那个死亡陷阱。
郭英看著他们在辽东军的看管下扛著工具,走向远处的矿山和工地,口鼻中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冷空气里。
他看不起这些昔日的同袍。
堂堂大明的官军,竟为了活命甘愿给反贼当牛做马。
奇耻大辱。
他每天就这么看著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可是,他慢慢发现,情况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那些屯工虽然辛苦,但脸上却没有他想像中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每天下工后,营地里最热闹的地方,是一个掛著“工分兑换处”牌子的大帐篷。
那些屯工会兴奋地围在那里,用一种他不认识的小竹牌,去换取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黑乎乎的大块麵饼,有装著烈酒的粗陶罐,甚至还有崭新的布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日用品。
每一次兑换,那些屯工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发自內心的满足笑容。
那种笑容,郭英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