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可好奇古宅旧址在何处?”里正问。
还没到坤灵的时候安煦就好奇着呢。
可他自行找了一圈无果,本来悻悻的没意思,现在听里正所言直觉发芽,挺淡地道:“就是这里么?这客栈便是由那大宅翻新而来的。”
里正再次确定此小白脸是非一般的小白脸,承认道:“是,据说这里是唯一一片没烧塌的偏院,后面那片耕地,从前全是旧宅的土地,”老头说到这顿了顿,买好似的笑了,嗫嚅道,“老朽当值这几年吧……确实偶尔听闻有人看到‘鬼影’,但我保证,从来没出过恶事,您看……老朽知道您来头不小,但我任期马上就满,您大富大贵、高抬贵手,等熬过了年下,您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到时候您把这客栈拆了,掘地三尺指不定还能挖出当年那对畜生埋下的尸骨!”
安煦眼中的厌恶闪瞬即逝,端杯向里正一举,喝干杯中茶,起身叉手行礼:“如此,安某知道了。待到大人调任高就那日,还请您多给些提点。”他说完,露出个极温和的笑。
里正是个老滚刀肉,见好就收,也端杯喝茶,暗叹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如此,老朽谢过安先生了。”
安煦向姜亦尘轻声道:“晗川,送送大人。”
姜亦尘一怔。
这称呼太自然,自然得像他加冠取字后二人有过无数个日常。他低眉顺眼应了声“是”,声音比平时柔软。
送里正出门这一路,老头子念叨的客套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脑袋里全是那声“晗川”。
待他踩着飞毛腿转还回来时,景星来了,站在安煦身边,脸嘟得像包子。
安煦在景星肩上一揽,景星便撞进他怀里,吓一跳,抬眼看他。
“这是个顶重要的任务,我最信你,你跟庆云办得好回来有奖。”安煦正儿八经。
景星一直拿自家大人当“男花神”看,被神仙封作“最信任的人”顿时像被掐脖子灌了口鸡血,小伙子表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屁颠屁颠出屋,越过姜亦尘身边时,炫耀似的看对方一眼,招呼着庆云,从客栈小门溜出去了。
安煦耳根子终于清净,也路过姜亦尘,上楼回房。走到正堂时,见“大队人马”都散了,只有小萍站在门口,面露焦虑。
小萍见他出来,张了张嘴:“先生的脚怎么跛得更厉害了,不若请萧大夫……”
安煦摇摇手,温声笑道:“瘸腿解闷儿,它向来好几天、坏几天,就像馒头发霉,会按部就班长绿毛,不碍的。姑娘别紧张,这怪事与你们母女无关,大公子便不会迁怒的。”
他言尽于此,不管小萍还想说什么,他都不再听,一瘸一拐上楼回屋,听见姜亦尘在他后面连跑带窜地跟过来,破天荒给对方留了个门。
从事发到现在,姜亦尘一直未得机会与安煦单独叙话,现在可算逮着机会:“大哥就是想把你拖下水,你何必跟他打赌?”他闪身进门,把门一关。
安煦看着他笑,心道:这是憋坏了。
“看出来了。”他满不在乎。
“看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你看出个屁!”姜亦尘本来是心焦,想劝安煦收手,眼下被他的态度点起股无名火,多少有点气急败坏,他拼命想把安煦往权斗的漩涡外面扯,可对方偏不领情、非要一脑袋扎进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脾气,“你别再管了,你想与他作何交易,不如与我做。”
安煦眉头一掀:“与你做?怎么做?你会愿赌服输、对我的疑惑知无不言么?”
姜亦尘语塞。
安煦冷哼一声,坐在床沿,脱去右脚靴子,缓缓把裤腿卷起来。他动作慢条斯理堪称优雅,当着姜亦尘的面拆开伤处的包扎。此时距他上次清淤不足七日,整条小腿又已硬邦邦的,红肿大片扩散,轻按创口有脓血往外渗——是昨日喝酒又吃了发物所致?方才与里正对谈时,他的腿就疼得不行了。
试想若面对病患,安煦必嘱咐对方忌口静养,可事到自己身上,他只是满不在乎:忌个鬼,痛快一时是一时。
更甚,他在姜亦尘面前自拆伤口含着自己都未曾深想的诚心。
他掀眼皮即刻得偿所愿——对方的心疼都快从眼睛里漾出来了。
六殿下是万难保持镇定了,上前两步蹲跪下来:“怎么……怎么弄成这样?”他想帮帮忙,无从下手;拉住安煦的手,动作轻急地推开衣袖,看到他腕间埋藏的金针,“到底是何病症,让你埋针?”
安煦不想提从前,讲清因果、看他愧疚,哪儿有让他干着急痛快?
——至少现在他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