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古北口。幽州转来的批示先到一步。纸上只有八个字:守线,不贪,不乱。刘锜看完,把纸压在案角,叫来都监、监市官、军法司吏。“今天把新则再念一遍,谁漏一条,谁去守夜哨。”都监先开口:“持券入市,验人验货,日落清场。”监市官接着念:“铁器不出关,盐按券限量,茶按户限量。”军法司吏补了一句:“夜间私易者,按通敌论。”刘锜点头:“再加一条。”三人齐声:“请将军示下。”“边军不得经手民货,不得替商人押运。违者先绑,再审。”“是。”刘锜站起身,往城门走。“开市。”边市一开,关外先到的是塔塔尔使团。领头人叫也速不花,是塔塔尔大酋长的侄子,年纪不大,脾气硬。他带了三十骑和二十车皮货。也速不花见到刘锜,先行了草原礼,再让通译传话。“我们按约来换盐茶。”刘锜回得平。“按券换。”也速不花皱眉:“上月给我们三百盐券,这月只给一百八十。”刘锜抬手,监市官把册子递上来。“上月你部转卖盐券给他部七十张,违约。”也速不花脸一沉:“那是我们的事。”刘锜摇头:“不是。”“券是朝廷发的,不是你部私票。”“转卖一次,减额一季。”也速不花压着火:“我们帮你们打俺巴孩,换来这个?”刘锜看着他:“你帮我们,是按约。我们给盐,也是按约。”“谁都不能加码。”也速不花盯了他一会,最后摆手:“先验货。”监市官带人上前开箱,查皮、查骨、查马具,不看刀。看见一把短铁刀,监市官立刻扣下。也速不花不服:“那是祭刀,不卖。”监市官回:“入市即验。铁器先封,出市再领。”也速不花咬牙,还是让了。刘锜把这幕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他知道,今天这口气压下去,后面才稳。午后,市里人多了。汉商、回鹘商、边军家属都在。秩序表面平稳,暗线却动了。锦衣卫边探李成在市里摆了个草药摊,盯的是盐包流向。他看见一个熟面孔,边军小校周成,穿便服,跟商人郭三在酒肆后门碰头。周成把一枚木牌递给郭三,郭三塞了一个小袋子过去。李成没动,记下动作和时辰,转身去报。傍晚,刘锜听完密报,问了三件事。“周成是哪个营的?”都监答:“西哨营,管夜巡换防。”“郭三底细?”监市官答:“本地盐商,去年因短秤罚过一次。”“证据够不够?”李成答:“今晚能抓现行。”刘锜点头。“放线。”“别惊市,别惊使团。”“人赃并获再拿。”入夜后,边市按令清场。城门半闭,只留军门和小偏门。周成按值当巡夜,却借口查哨,带三人离队,往北坡旧烽燧走。郭三早在那边等着,身后两辆驴车,车上盖着草席。草席下面是盐袋。周成低声问:“券呢?”郭三递过一摞假券:“都在这。”周成又问:“关外接货的来没来?”郭三点头:“来一队,十几骑,在坡后。”周成抬手:“先过车,再分钱。”他话音刚落,四周火把全亮。刘锜亲自带队,从两侧压上来。“周成,你巡夜巡到这里来了?”周成脸一下白了,转身要跑。还没迈步,就被两名亲兵按倒。郭三更快,扑通跪地。“将军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刘锜不看他,先让人掀开草席。一车是盐,一车是茶,底下压着十把短铁锥。军法司吏当场唱验。“盐二十七袋,茶十五篓,铁锥十把,假券四十二张。”刘锜问周成:“你还有什么话?”周成咬牙:“末将只是帮人押货,不知是私盐。”刘锜抬脚踢开他手边的木牌。那是夜巡通行牌。“你不知?”“你拿着夜巡牌,带兵离岗,护私盐过线。”“你再说一句不知,我现在就砍你。”周成没话了。刘锜下令:“全押回军法司,连夜审。”审到三更,口供出来了。郭三供认,他和周成合作三个月,先走茶,后走盐。盐从市内拆包,换外皮,夜里出偏门,交给关外接货人,再换马皮和金砂。假券由一名书吏私印,已潜逃。更麻烦的是,口供里提到塔塔尔使团里一个随从,名叫斡赤,负责接头。军法司吏把口供递给刘锜,低声问:“将军,要不要现在去拿使团人?”刘锜沉默片刻。“先不动使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先把宋人主犯办了。”“斡赤的事,明面上不提,暗里给他们看证据。”军法司吏点头:“明白。”都监有点急:“将军,不抓外头那人,后患在。”刘锜看着他:“抓使团随从容易,边线今天就乱。”“朝廷要的是规矩,不是泄气。”“我们先把自己的人砍了,外头自然懂。”都监不说了。第二天一早,刘锜下令鸣鼓集众。边市暂停半日。塔塔尔使团也被请到场边观刑,理由很直:“昨夜破私盐案,请诸部共见新法。”也速不花脸色难看,但还是来了。军法司当众宣读罪状。“周成,身为边军小校,擅离夜岗,勾结商贩,私运盐茶,夹带铁器,按军法斩。”“郭三,商贩,伪造盐券,夜运禁货,勾连边军,按律斩。”两人被押到台前。郭三哭喊:“将军,小人愿赔十倍!愿把家产都交!”周成也喊:“末将有功!末将守过关!”刘锜坐在台上,语气很平。“有功不抵谋乱。”“边军吃的是国粮,不是私盐。”“行刑。”刀落得快。两颗人头落地,场边安静了。也速不花看完整个过程,手背青筋起了。他低声跟通译说了几句。通译上前:“我家使者问,若我们部下犯同罪,宋将也会这样办吗?”刘锜看向也速不花。“在宋境内,按宋法。”“谁犯都一样。”也速不花盯着他几息,最后点了一下头。行刑后,刘锜没有散场,直接宣读《边市新则补条》。“第一,持券互市,券随人走,不得转卖。”“第二,盐茶分档,按月核销,超额不补。”“第三,铁器一律封检,出市再领。”“第四,边军不得经手商货,违者斩。”“第五,夜间私易者,通敌论。”念完后,刘锜让人把昨夜查到的假券、私牌、铁锥摆在案前。“今天都看清。”“以后谁还想试,先想想脖子。”人群里有人低头,有人发抖。几个平日滑头的牙人当场把手里的“高价盐票”撕了。午后,也速不花单独求见。帐内只有刘锜、通译、监市官。也速不花开门见山。“斡赤是我随从。”“昨夜他没回营。”刘锜把一卷供状递过去。“他收了郭三的货钱,接了两车盐。”“人我们没拿,给你自己处置。”也速不花看完,脸黑了。“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刘锜回:“告诉你,你会说不是你的人。”“现在证据在这,你自己定。”也速不花沉默一会,抬头问:“你们是不是怀疑我?”刘锜摇头。“我只看规矩。”“你守规矩,我们按约给货。”“你坏规矩,下一季减券。”也速不花咬了咬牙:“好。”“斡赤我会带回去处置。”“这月盐券,能不能补一点?我们那边病人多。”刘锜没有松口,只给了一个折中。“按条文,减额一季。”“但病号可以用皮货换药,不走盐券。”也速不花一愣:“可以换药?”“可以。止泻药、外伤药、退热药,按价换。”也速不花呼出一口气。“行。”这就是刘锜的方式。红线不动,活路给一条。当晚,边市重开。秩序明显紧了。验券口多了一道,验货台多了两名军法司吏。边军巡夜改为双签,谁离岗谁留名。监市官把新账册铺开,第一行就写“塔塔尔部药换皮货三十份”。半夜,逃走的书吏在南坡被抓回。他身上有私印和空白券。刘锜看完证物,直接批示:“押云州军法司,连同旧案并审。”“查到哪一级,报哪一级。”两天后,刘锜把整案整理成册,送幽州和汴梁。奏报写得很短。“古北口私盐案已破,边军小校周成、商贩郭三依法斩。”“使团旁观,已知新法不可犯。”“塔塔尔使者请药换货,已纳入账册,边线可控。”“臣请继续执行持券互市,禁铁禁私盐,不宽不乱。”幽州,岳飞看完后,只写了一行批语转送汴梁。“刘锜守法有度,可用。”汴梁,政事堂。李纲把奏报递给赵桓。赵桓看完,问了一句:“有没有牵到上面?”李纲答:“暂未牵到州府。”张浚在旁边接话:“牵不到不代表没有。”赵桓把奏报合上。“先稳边。”“再清账。”“告诉刘锜,边市新法照旧,药换可开,盐铁不松。”王德记下旨意,转身去发。古北口又过了三日。也速不花按约领了药,没再抬价。他离关前,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告示。“越宋法者,杀无赦。”他没再说什么,带队北去。刘锜站在城头,看着使团走远,才对都监说:“这口子守住,北线就不会乱。”都监点头:“将军,昨夜又查到两名牙人倒券。”刘锜淡声回:“按新条办。”“该罚罚,该抓抓。”“我们不怕人少,只怕规矩坏。”城下鼓声又响,边市继续。这一仗没有攻城,也没有追杀。但该砍的人砍了,该立的规矩立了。北线从这天起,算是真正进了“治”的阶段。:()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