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思乡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咬牙切齿地说:
“想跑?想撇清自己?妄想!”
她命令翠兰同她一块坐到平板车上。
老汉拖着她俩往前走,车子驶进路旁的乱草丛。翠兰也不知道身下有路没路,也懒得去管这种事了。她靠在龙思乡的肩头,她闻到龙思乡的身体有一股松香的味道,于是她就在这股味道里头打起瞌睡来。她在蒙眬中听见龙思乡在摆弄打火机,她在抽烟呢。龙思乡多么镇静,这应该是一个很可靠的,能够把握自己的女人。她在半梦半醒中突然感到自己很久以前就认识龙思乡,她在某个想不起名字的熟人家见过她多次。那时她还是一位美丽的少妇,笑起来两眼弯弯像月牙。到再看见她时,她已经是憔悴的、有点出老的纺纱女工了。
他们来到一排长长的两层楼房旁边。
“这是‘鸳鸯楼’。从这里数过去第五套是我和老永定下的包房。”
龙思乡拥着翠兰往里头走,她的声音变得十分色情。
“可是我并不想玩这种三人的游戏。”翠兰低声说。
“你找死!”龙思乡将翠兰往右边一推。
她被推进了屋里。龙思乡将翠兰锁在正屋,自己却同那姓永的家伙绕到屋后去了。翠兰听见那家伙在唱下流小调。
还好,屋子里有一盏三瓦的小电灯。翠兰分辨出房里的桌椅板凳,它们一律用厚厚的实木做成,还没来得及油漆,散发出清香。靠墙还放了几只大柜,柜门上雕了花鸟。翠兰坐在桌旁倾听,她听见那对男女正在从房子的后部上楼。他俩的身体非常沉重,似乎每一步都踩得楼梯摇摇欲坠。糟糕的是,她又听到看守所方向传来那种凄厉的哭声,比刚才在路上听到的还要清晰。有一刻,她甚至分辨出了韦伯的声音—一开始有点嘶哑,有点迟疑,接下去是歇斯底里的大爆发。她不由得泪流满面。有人在外面猛力敲门,哇哇乱叫,是一个女人,声音有点熟。翠兰告诉她们是从外面锁上的。她的话音一落,那人就一脚将门踹开了。翠兰感到她力气大得吓人。
她是龙思乡的纱厂女同事,同龙思乡一块做小姐的那一位。在昏暗的光线中,这女人的脸显得比以前年轻,甚至透出了几分妩媚,也不知道是不是化妆的效果。
“这个客人本来是我的,被龙抢走了!”
她指着天花板说。翠兰注意到那上面的脚步声还在响,每一步都好像要把楼板踏穿一样。“他们在干什么?”翠兰惊骇地问。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在打架!龙思乡这个人,不把客人榨出油来是决不会罢休的!喂,我说啊,你干吗站在那里发傻?这里有很舒服的靠椅,你过来,同我一块说说话。”
她坐在大柜的阴影里头,翠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了。她拉过翠兰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全身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
“金珠。”
“你冷吗?”
“不。我是紧张。楼上正在发生可怕的事。男女之间的事啊,搞不好就要出人命案子的。我们这行风险最大。”
“你这么害怕,干脆洗手不干算了。”
“你真傻,就是因为风险大才有意思啊。你知道我和思乡在纱厂过的什么日子吗?”
金珠说话时双眼一刻也没有离开天花板。天花板左侧的阴影里正在往下掉墙灰,可以听到楼上的人在那块地方一下一下地蹦跳。翠兰猜测着上面的情景,悲伤的情绪慢慢转为好奇,神经也松弛下来了。金珠死死地抓住她的一只手,身体不安地扭动着。她们坐的地方很黑,翠兰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们纺纱厂的车间你从来没去过吧?嘿,别提了,同搅拌水泥的大闷罐差不了多少!后来我就吐血了,我对龙思乡说,我再不离开就死在纺纱厂了。我和她就这样跑出来了。你想,我和她都不年轻了,什么技术都没有,身体也不好,我们能干什么工作呢?龙思乡想去做妓女,可人家嫌我们老,不要我们。她这个人啊,不屈不挠,无孔不入。后来我们就在这一行站住了脚。我们渐渐地爱上了这一行,你没有想到吧?我们越做越起劲,有了自己的顾客网,收入也不错……可是她这个人啊,太不安分,她雄心勃勃!”
她说后面这句话时声音里充满了赞赏。翠兰想,这个人同龙思乡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你觉得我现在身体怎么样?”她突然问翠兰。
“你现在身体挺好的,一点都不像那些纱厂女工。”
“好!我就是要听你说这句话!我从前的生活同现在相比,就是地狱与天堂的区别!”
“龙思乡想从永老头身上弄钱吗?”翠兰问。
“呸!你不要这么俗气。弄点钱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我告诉你,这就是爱情啊!我们这样的人,谁骗得了我们?只有货真价实的爱情才能征服我们。先是我爱上了永老头,现在被她抢去了。不过我一点都不嫉妒她!为什么?就为她的热情比我高。见鬼,不说这个了。一想到我脱离了纱厂那个苦海,我就快乐得连走路都蹦蹦跳跳的!现在我和思乡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的,我们知道我们有能耐,我们还可以爱!”
金珠的情绪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她的目光也从那天花板上掉下来了,她放开翠兰,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怎么回事?”翠兰问道。
“他们走了。”她的声音透出凄凉,“他们这么快就下去了,走远了……难道爱情真是这么短命吗?”
“你凭什么这样说?”
“啊,飞花,飞花!你知道我和思乡的肺叶上有多少飞花?整整二十年……那些飞花结成了小颗粒粘在肺叶上。我们活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我一直盼望,或者是我,或者是思乡,我俩当中的一个要享受到幸福。”
“老永真的是个土财主吗?”
“在我和思乡眼里,他家财万贯。我是用计把他吊到手的。”
翠兰想起韦伯的事,就问金珠知不知道附近有个看守所,里面关了不少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