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章说这些话时,目光就变得非常和蔼,甚至透出几丝迷离。他完全变了个人,有点像书生了。他接着说道:
“我的确思想阴暗。以前我不把我老婆当回事,可是后来,我发现她找了个情人。我每次看见她同那人在一起,就会起杀心。当我起杀心时,我怕得要命,全身都在抖。我就想,与其去杀别人,还不如杀自己。我拿着刀比比画画的,每次都弄得自己晕了过去。我明白过来,我杀不了自己。看来我只有进监狱这条路了。于是发生了冲击监狱的事件。那些人客气地将我请进来了。我老婆到时就来探视。我问自己还爱不爱她,答案是不爱。但是她爱我,她要等我。我听到她说她爱我,就对她产生了深深的同情,先前我很少同情别人。我可不能让她等到我,我是个魔鬼,会杀人的,越怕越想杀。所以我决定一直待在这里了。每当刑期快满,我又犯一点法,又获得加刑。我已经待了九年了,还要待下去,这都是我老婆对我的良好影响啊。”老章拖长声音说出那个“啊”字。
“所以韦伯,我听了你的案子后很欣赏你,你没想过要杀你的相好吗?”
他们三个人都围拢来,盯着韦伯的眼睛,很紧张的样子。
“没有。我不敢杀人,也不敢杀自己。我见血就晕倒。”
“原来是这样。”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相视一笑。
“我是老路,走路的路。”平头男子说,“韦伯,你对老章的案子有什么看法吗?”
“暂时还没有。我觉得他是个性情激烈的人,我佩服他的智慧。持枪冲击监狱,这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像我这样的比较窝囊,所以只能得到三个月刑期。至于他的案子,也许就同我的案子一样,只有当事人清楚里头的奥妙。”
“好啊,韦伯!”三个人欢呼着拍起手来。
他们惊动了看守,看守阴沉着一副脸走进来,将韦伯铐上手铐,示意他走出囚室,还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韦伯听到他们在背后窃笑。
看守将韦伯带到楼梯那里,将他的双手铐在楼梯的铁扶手上面。
看守骂骂咧咧地走了。韦伯的身体处在一个很难受的位置上,他没法思恋他的相好翠兰了。一会儿他的手就麻木了,身上的骨头疼得像被虫子咬啮着,比刚开始挑沙子的那两天还要苦。大约两个小时在苦熬中过去了,他很想晕过去,可他偏偏清醒得很,连他囚室里的小声谈话都听得见。那三个家伙显然没睡,似乎是在谈论他。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让他丢人现眼还遭受肉体折磨?难道他没有对他们“敞开心扉”吗?韦伯想不清当天夜里发生的事,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开始出汗,身上的囚衣慢慢湿透了,贴在背上很冷。
他渐渐进入一种疯狂的状态,一个念头老缠着他,这就是:让这该死的手铐割断他的双手吧,他情愿不要双手也不愿以这个可耻的姿态死在楼梯上!他于半昏沉中深吸一口气,将双手猛地一拽……
他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失去了,可他获得了自由。他于是上楼,朝自己那亮着微弱灯光的囚室冲进去。他预感他这副血糊糊的模样一定会吓坏那三个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双手上时,他却看见它们好好的,手铐还铐在手上。原来是一副假手铐,是看守虚张声势吓唬他的!
“好啊!”他们又吆喝起来。
三个人都从自己的铺上坐起来了,都紧张地看着韦伯。
“你想干什么?”剃平头的老路声音颤抖地问。
“我想杀人。”
“赶快睡觉吧,还有两个小时。”老章的声音从门边响了起来。
他随即关上门,熄了灯。
韦伯也在自己铺上躺下了。虽然手铐还留在手上,但他居然一闭眼就入梦了。他的睡眠很深。
第二天,是那名看守用警棍将他捅醒的。其他三个人都走了,他们是故意不把他叫醒的。
看守将他手上的手铐收了去,然后吼道:
“还不赶快去河边!”
“可是我还没吃早饭呢。”韦伯说。
“你还敢顶嘴,该死的!”
他说着就用那警棍朝韦伯一顿乱扑。韦伯抱头跑出门去。
他跑到了河边,参与挑沙子的大队伍。
一开始他还行。有一刻老章走在他前面,他对他说:
“我见到你的相好了,她来探视,你却没起床。她可是绝世美女啊!”
“你太夸奖她了,她说什么没有啊?”
“我听到她对管理员说监狱的好话,还说恨不得自己也进来!”
韦伯在心里琢磨老章告诉他的新情况。琢磨来琢磨去的,竟然感到自己的心离翠兰近了。她真是个好女人啊,她从一开始就懂感情,可他自己为什么那么蠢?他又想到自己因为贪睡,居然没能同她见上面,让她白跑一趟。他这个人真是不像话,不知翠兰怎么会看上他。
挑了七八趟沙子,韦伯饿得难以忍受,倒下去了。他索性蜷起身子,闭上双眼。有人将饮料的吸管塞进了他嘴里,他听到边上一个人说:“是霍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