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伏下身,在那黑炭似的嘴唇上用力吻了一下。她感到那嘴皮粘到了自己的嘴上。再看尸体的嘴唇,成了一个黑洞。她拿好玻璃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暴雨凶猛地泼在她身上,打得很疼,但她不知道。有很多人举着伞在追她,他们喊道:“阿丝!阿丝—”
阿丝凭直觉找到了那个下水道。她的顺利令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通行证的事。她一直往里面走,里面并不那么黑,到处散布着稀薄的光线。她觉得每一处地方都像她先前晕倒的处所。她停下来,弯下身,将瓶盖拧开,让那蝎子自己爬出来。起先那小动物一动不动,似乎在沉思。阿丝慢慢地、轻轻地用指甲敲着瓶子,用一些亲昵的名字唤它。后来她将瓶子放在一块碎砖上,自己在污水中跳起了新疆舞,口里轻轻地哼着一首维吾尔语歌曲。当她跳完一曲回转身去看时,美丽的蝎子已经不见了。阿丝松了一口气,将瓶子放进自己的衣袋。
她回到大街上时,看到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升起。难道又是新的一天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已经将他火化了。”龙思乡对她说,“是他嘱咐我和尤先生的。他说一刻也不要停留。阿丝你瞧,这就是他。”
龙思乡交给她那个小小的青瓷罐。
“思乡姐,谢谢你。他怎么只有这么一点点?”
“是啊,我也感到奇怪,还询问了那些工人呢。可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大概因为他把自己耗尽了吧。他真是个美男子。”
阿丝接过那瓷罐,反复地察看,口里发出奇怪的呻吟。
“你没事吧,阿丝?”龙思乡担忧地问。
“他多么美……”阿丝说。
“他真是美极了。他在焚化炉里一定站起来了……要不怎么变成了这么一点点?工人说,多年没发生过这种事了。”龙思乡遐想联翩。
“他们真说了这话?”
“真的说了。”
龙思乡不放心阿丝,将她一直送到“山茶花小区”的家中。在路上,龙思乡还特意打电话给金珠。她们到家不久,金珠就坐车来了。
阿丝不愿让好朋友同她一块沉浸在悲痛中,就强打起精神,对她俩讲述了自己在纺纱车间的奇遇。
“我也听说过虹伯伯撰写纺纱厂历史的事。”龙思乡说,“我还以为历史就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生产发展啦,业务啦,产品销路啦之类。没想到虹伯伯将我们的事迹也写进去了,我真是羞死了。阿丝,那本历史真的被捣毁了吗?虹伯伯真的牺牲了吗?他会不会逃走了呢?”
“车间就那么大,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没地方可逃。他和他的笔记本应该是完蛋了。他抵抗不了那三个恶棍。”
三个女人都沉默了。然后突然,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原来这也是历史啊,幸亏已经被捣毁了!”
金珠又补充说:
“被毁掉的只是一个笔记本。我刚才还看见虹伯伯了。虹伯伯很镇定,他说他不会再去记录历史了,他要创造历史。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呢,原来如此啊!”
“我们也要创造历史!”阿丝兴奋地说,“我给你们做鳜鱼吃!”
她们三个人一阵风似的涌进厨房,开始忙碌。
其间阿丝又不时停下来发一阵呆。这种时候龙思乡就向金珠使一个眼色,大声对金珠说:
“金珠你听着:我也想像烟贩子那样死在幸福中,你说我能不能如愿以偿呢?我想不清。”
“我也想不清。那是各人的运气啊,怎么能够强求?”
阿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
“你们不要演戏了。我慢慢会想清的。”
吃饭时,三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她们将那装着骨灰的青瓷罐放在餐桌上,频频向它敬酒。
“金珠,听说你最近结婚了?”阿丝心神恍惚地问。
“嗯。我找到了幸福。我们三个人都找到了幸福,对吗?”
“为我们三个人的幸福干杯!”龙思乡说。
“干杯!”她们一齐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