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微微躬身,避开她过于贴近的气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宇廊庑:“德妃娘娘喜欢便好。内务府呈报,此宫地龙已于三日前烘烧,不知如今殿内温度可还适宜?若有短缺不合意处,娘娘尽管吩咐掌事太监,奴才自会督促他们尽快添补。”
颐华宫新指派的掌事太监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人,此刻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回督主的话,地龙日夜不停,各殿皆已暖透。娘娘带来的物件正在清点归置,一应器用陈设皆按德妃份例,不敢有丝毫怠慢。”
阮梅眼波流转,睨了那太监一眼,又笑盈盈看向关禧:“掌事很尽心,本宫瞧着都好。只是……”她略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抱怨,“这宫里空空荡荡的,总嫌冷清。听闻内侍省新进了一批苏样盆景和金鱼,掌印得空时,可否帮本宫挑几样鲜活的送来?也好添些生气。”
这是明目张胆的额外索要,且越过内务府直接寻到他头上。关禧面色不变:“内廷用度皆有定例,盆景金鱼之类,若在德妃娘娘份例之内,内务府自会奉上。若份例已足,奴才亦不敢擅专,需请示太后娘娘懿旨。”
阮梅笑容僵了僵,旋即又绽开:“掌印总是这般公事公办。罢了罢了,本宫也就是随口一说。”她话锋一转,眼神往正殿内飘了飘,“外头风大,掌印既来了,不如进去喝杯暖茶?本宫新得了些武夷山的大红袍……”
“奴才还要往颐华宫、钟粹宫巡视,不敢耽搁。”关禧截断她的话,躬身一礼,“娘娘忙于安置,奴才不便打扰,告退。”
说罢,不再看她瞬间黯下去的脸色,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阮梅略提高了声音的吩咐:“都手脚麻利些!把那架紫檀木嵌螺钿屏风摆到暖阁里去!”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悻悻。
关禧步履未停。他如今如履薄冰,岂敢再与阮梅这等心思外露,急于攀附之人有半分多余牵扯。方才那番对话,怕是片刻便会传入永寿宫耳中。
颐华宫在宫苑西侧,比瑞霞宫更显幽静。此处原是前朝一位太妃居所,近年修缮过,殿宇略旧,却更见精致。庭院引了活水,结成蜿蜒的冰溪,几丛翠竹覆雪,清雅宜人。
陈文秀已换下厚重的吉服,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常服,正立在正殿廊下,看着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搬运箱笼。她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温婉宁和,比起阮梅的张扬,更符合贤妃之号。
见关禧到来,她合上书卷,微微颔首,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关掌印辛苦。”
关禧还礼:“贤妃娘娘金安。奴才奉命巡视,看看宫室安置可还妥当。”
颐华宫的新任掌事太监是个面容清癯的老太监,说话慢条斯理:“提督放心,一应都已按制备妥。地龙暖阁皆已烧暖,娘娘旧物正在归置,绝不敢磕碰了娘娘心爱之物。”
陈文秀柔声道:“有劳公公们费心。本宫没什么特别要求,一切依规矩便是。”她目光掠过庭中冰溪翠竹,笑意深了些,“这瑞霞宫清静雅致,本宫很是喜欢。”
关禧询问了几句地龙,窗纸,灯烛等琐事,老太监一一恭敬回答,滴水不漏。陈文秀始终安静听着,并不插话,只在关禧问及时才温言答上一两句,态度恭顺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临告辞时,陈文秀才轻轻开口:“掌印政务繁忙,本宫就不多留了。只是移宫琐碎,若有文书需要掌印用印,还望掌印行个方便。”她顿了顿,声音更柔,“玉润宫旧物中,有几件是先母所遗,意义不同,搬运时还望掌事公公们……多加留意。”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了关禧的职权,又示弱提及亡母遗物,令人难以拒绝。关禧躬身:“娘娘孝心可感。奴才自会嘱咐下去,定当小心。”
“多谢掌印。”陈文秀微微屈膝,礼数周全。
离开颐华宫时,关禧心头那根弦并未因这番平和对话而放松。陈文秀的恭顺柔婉之下,是比阮梅更深的谨慎与算计。她提及亡母遗物是真,但何尝不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提醒他记得玉润宫门前那无意的一触,记得她陈贤妃,亦是可结盟,需关照之人。
最后,是钟粹宫。
这座宫殿在宫苑东侧,紧邻御花园,三宫规制最高,也最为轩昂恢弘。朱红宫墙新漆过,在雪后晴空下耀目惊心。殿宇层叠,飞檐斗拱,皆按贵妃礼制,远非昔日承华宫可比。
宫门内外肃静异常,搬运箱笼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脚步轻捷,连低声交谈也无。一种无形的威仪,已然笼罩了这座新贵宫殿。
关禧踏入宫门时,正看见楚玉立在正殿前宽阔的月台一侧,低声对两名手捧账册的女官吩咐着什么。她身姿笔挺,侧脸在冬日淡光下线条清晰。听到脚步声,她话语微顿,目光扫来,与关禧视线一触即分,随即对女官道:“……就按方才议定的去办,册子稍后送到值房。”
两名女官躬身退下。
楚玉这才转向关禧,几步走下月台,在他面前停下,依礼躬身:“关掌印。”
“青黛姑娘。”关禧亦公事公办地回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淡青色,以及比前几日更显尖削的下颌上。她……又清减了。
“娘娘正在暖阁查阅内务府呈上的宫人名录册,吩咐若掌印前来巡视,请稍候片刻。”楚玉垂着眼,语速平稳,“掌事太监正在后殿清点库房,掌印若有垂询,奴婢可唤他前来。”
“不必。”关禧道,“本督只是循例一看。地龙、灯火、门禁诸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皆已安排妥当。地龙烧了三日三夜,各殿温暖如春。灯火烛台、门禁钥牌皆已按贵妃规制配置完毕,名录册已呈送内务府及司礼监备案。”楚玉回答得一丝不苟,像在背诵条文。
关禧点了点头,一时无言。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寒风掠过庭院,卷起些许雪沫,落在两人衣袍上。周遭宫人往来,却仿佛与他们隔绝开来,只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