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瞎穿,毫无疑问不是办法,有急于找个向导的必要。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又在夜间的乡下,向导往哪儿去找呢?队伍中没有人能懂潮州话,连能懂广府话的都很有限,这限制可更难了。但我们没有气馁,决定了一个方针,我们簇拥着那位排长,走向队伍的前头,让我们自己领队。我们拣大路走,拣有灯火的地方走,总期在路上能够碰见一两个人。没有电灯的乡间的夜半,就连灯火也是很少见的。有一次,我们不知不觉地走近了一座村落,轰隆地轰出了两声土炮。队伍立刻鸟兽散起来,我们便破着嗓子尽力向士兵鼓励:“我们是革命军,我们不是强盗,我们怕什么呢?我们有枪有械,我们怕什么呢?土炮有什么可怕?不要紧,我们冲上前去!有人反而倒容易说话。”
还好,士兵们的胆子被鼓励了起来,我们往前进,大家也就以散兵线的形势往前进。走不好远,村落的样子比较清楚了。那是土墙围着的,墙上有碉堡,土炮大概就是从那碉堡中轰出来的。土墙外也有些负郭人家,我们碰着两个人,一个个子很魁梧,一个很矮小,看情形,他们定是线子,我们便把他截住了。
我们说明了来历,想找一位引路的人,引到云陆,再往海陆丰。魁梧的一位,自命为能懂广府话,也能懂普通话,我们的话他是听懂了。他的话虽然有些难懂,但结局也算弄明白了,他愿意做向导,把我们引向云陆。
四
这位魁梧的向导,始终是使我们起着戒心的。他太魁梧了,头上打着黑纱的包头,身上穿着洗黄了的香云纱的短衫裤,乡下老百姓的气息是丝毫也没有的。我估计他是个土匪或北方人所说的兵油子。他引路也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是走捷路,还是故意作怪,总不大拣正路走,时时在跨沟跳坎。有一次跳过一条相当宽的沟,大家都跳过了,我当然是能够跳过的,但我的近视眼是把眼镜失掉了的(在涂家埠被打掉后,在汕头市的七天当中,没有工夫去配),由于估计的错误,我没有用足力量跳,跳到对面的斜面上,站不牢,便跌落下水里去了。
水相当深,虽然赶紧爬上了岸,我的蓝布军服和贴身的衣裤,里里外外都打得蘸湿。大家都只有一套衣服穿在身上,没有可以替换的。傅君把他的短裤脱下来借给我穿上了。我打着赤膊把湿衣套在一条竹竿上,就像旗子一样,扛在肩头上走。那竹竿也要感谢傅君,是他在路上拣来拄路,而且准备用以打狗的。
虽然是在南方,九月下旬夜半的气温,依然感觉寒冷。我沿路走,只好交换着用一只手来在浑身上下磨擦,用以取暖。老是在黑夜里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穿来穿去地走着,没有表告诉时间,两只脚实在走疲了,肚子也饿了,走的实在不耐烦了。我在心里憎恨着那魁梧的向导,你到底要把我们引到哪里去呢?你这鬼头,但我没有说出口来。大家也沉默着只是跟着走。沿途也发现了一些散兵,同样是从汤坑溃下来的,我们便把他们吸收着。
事实上恐怕没有走好久吧,但在心理上总觉得夜太深长了,总是走不天亮。天一亮了,心里在这样想:尽管就有什么危险,总可以打得出一个方向来的。
到头走到了一个地方,向导要大家休息,等到天亮后再走。他说,没有危险了。我们起初也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停顿了一会,眼睛习惯了,知道是在一家瓦窑厂的前面。从那瓦窑的小小的窑孔里,漏出了火光来。那好亲热的温暖的火光!我们从厂门外望见它,它也把厂内厂外的光景,暗暗地慢慢地告诉了我们。厂门外是一面空场子,厂门右手边便是窑,其余都堆着干草。
士兵们究竟是受过革命训练来的,都在场外空场上歇下,尽管饿也好,倦也好,丝毫也没有罗唣。那位年轻排长也很能称职,他渐渐和他们熟悉起来,大家也都能听他的指挥了。
我们四个人走进了厂去。烧窑的只有一位老人,怕已经七十多岁,有点像甘地,很瘦削,但眼睛很慈祥。他见我打着赤膊,冷得发抖,便把窑口的一个矮木凳让给我坐,只有一个条件,要不断地送干草进窑孔里。我感谢了他。虽然他的话我不懂,我的话他也不懂,但是我们凭着手势和动作,便心心相印了。我坐在窑门口一面取暖,一面用铁钳送着枯草,大有苦尽甘来的感觉。窑口是很小的,仅有一尺来往高,七八寸宽的一个穹窿的洞口。因为洞口小,洞口前面的光明,也只有两三尺宽的范围。
要说是神秘吧,确实是有丰富的神秘味道。我感觉着那瓦窑就像是一头活着的异兽。它张着小小的口,不断地吞食着枯草。口腔里是通红的,红得那么爱人。它是慈祥的,如像传说中的麒麟那样的瑞兽,但它比麒麟更要伟大,比赵公明坐下的老虎更要伟大,比佛祖座下的白象也更要伟大。甘地样的老人,把这伟大的瑞兽,放在自己的座前,让它吃下枯草,吐出无数的鳞片出来遮盖人们,可以避风雨寒暑,实在比甘地、比佛祖更要伟大。我自己也真是起了这样的心,何不就留在这儿,替老人家做一个帮手呢?
坐在窑口前面,作着一些不经心的空想,肚子里虽然饿但已经饿过了头,倒也并不感觉着怎么。衣服也逐渐地烘干了,下过水,把浸渍了几天的臭汗冲去了些,穿上身,使已经感觉着舒适的身子更加说不出的舒适。
同路的人都睡了。排长同士兵们睡在厂外,傅君、易君和安琳他们睡在厂内的草堆里面,似乎都睡熟了。我起身在厂里巡视了一下,干草堆满了大半厂,所余下的空间并没有多少。同窑对称的一面,靠壁有一座长灶头,连着大小三口锅。这表示厂里并不止那烧窑老一人,一定还有相当的人口的。灶的前手,在厂门的左侧,有一间卧房,门是关着的。在这卧房与灶之间的壁上有一道门,掩闭着。不知门的那一边,是空场,还是别有建筑。
肚子是有点饿,这逼得我悄悄地把一个大锅盖揭开来,发现盛有一大碗的菜粥在锅底。我高兴极了,把那粥端起来想喝。我想:喝了给他些钱吧。啊,钱!这一下又才觉悟到,我身上是一个铜板也没有的。他们或许有吧?谁能保定呢?在突然的出发之下,又经过骚乱,公的私的都丢光了,谁能保定有多少带在身上呢?但粥的**委实大,又有内应的饥饿要伸出手来,这可把碗端到了嘴边。我想到了坐在窑门口的那烧窑的老人慈祥的眼睛。他是在做夜工的,这粥一定是备他充饥的东西,我吃了,他怎么样呢?盛着粥的碗,依然放到锅底上了。
五
睡在比弹簧床还要舒服的干草堆上,一觉醒来已经是大天光了。傅君他们还没有醒。我连忙起来,跑出厂外一看,糟糕!士兵们和向导连影子都没有了。
我把傅君喊醒了来,他们也只好瞠然若失。
厂里是有不少人的。灶侧的门开着,那边原来也有一个很大的厂子,一边陈着烧好的瓦,一边摆着几张方桌,是备瓦匠吃饭的地方。
厂外也还有好几户人家,有的相当高大,自成着一个庄落。烧窑老人却不见了,换了班去休息去了吧。
话虽然不能通,大家却和我们很亲热,并不怎么见外。大约看见我们都是文弱书生,并不是什么匪类,也并不是真正的丘八吧。更主要的原因,或许是真正的丘八们,昨夜就睡在露天的空场里,并没有惊动他们;今早一早动身,也没有翻动他们一根干草,这可使他们更感觉着我们的不足怕吧。男的女的,很多人都簇拥来看我们。他们,尤其女的,对于安琳的装束,特别感觉兴趣。安琳也穿的是蓝布军服,蓝布马裤,剪着一个男子式的分头。她们有点不大相信她是女子,但她毕竟是位女子,也是无法否认的。安琳在广州住过半年光景,广府话能说得一些,我们差不多就全靠着她做了我们的喉舌。
人是容易适应环境的,只要危难没有逼在眼前,倒也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在我自己首先感觉着愉快的,是那位魁梧的向导走了,我释下了对他的戒备。其次我们考虑到经济问题。在这儿应该特别感谢安琳和易君。安琳以她女性的仔细,她从汕头出发后,有四十块硬洋,缝在裤腰带里面,是随身带着的。易君也因为是会计的关系,主席团的伙食费在他身上,也有两百元左右。有这么多的钱,是一笔大财产了,我们可以免掉做讨口子的命运了。
我们被邀到一座有砖墙围着的房子里去。那是在瓦窑的西南端,房屋并不怎么堂皇,但明显地是那庄上首屈一指的富室。家长是小地主,也是毫无疑问的。他是一位三十左右的人,年轻时分读过书,能勉强和我们作笔谈。
我们谈到今后的去向,大家决意走出海口,然后再走香港。在流沙准备疏散时的步骤,给了我们以必要的知识。我们知道有一个甲子港,大概要走四五天,又有一个碣石港,要远一点。要到这些地方去,不可少的当然是向导了。家主要我们不要着急,在庄子上多休息两天,慢慢替我们想办法。我们在这时便开始换装,把了些钱出来买旧衣服,把身上穿的也完全施舍了。为了要装成一个老百姓,凡是身上可疑的东西都得丢掉,如图章之类,把字磨光了,然后丢掉。但我却有一样东西始终舍不得丢,便是一只红色的头号派克笔。这大约也就是知识分子根性的绝好的象征吧。
早餐的菜颇丰盛,花了两块钱,囫鸡大肉盛了四大碗,陈在一张方桌上。大家正要就席吃的时候,就跟晴朗的天空突然冒出了一朵乌云来的一样,那位魁梧的向导又回来了。不仅我们吃了一惊,连庄上的人们都像有些诧异。他满不客气地坐上方桌同我们一道吃,接着便替我们开出条陈来,带着强迫的口吻。
“你们几位待在这儿很危险,地方上的当局一知道,便要来拿人。我的家离这儿不远,我把你们接去住一向,看风色。”
我回答他:“我们要出海口,到甲子港或碣石港去。”
“那也离不得我,我懂话,除我而外,没人懂。你们到我家里去住一向,我送你们去。反正,你们有钱,迟几天不关事。”
听他说到有钱,我和傅君们面面相觑了一下。安琳接过去说:“我们是落难的,钱都丢光了。”
“我看得很清楚,”猛人毫不踌躇地说,“你们都是官长,当然有钱。没钱,你们还不着急?”
这家伙的确是在打鬼算盘!我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来。我看他是死心纠缠着我们不肯放的。庄上的主人起先和我们很亲热,很肯替我们想办法,自他来后都像有所顾忌,不再多说话了,说时,反而替他帮衬一两句。我凭这些和自己的直觉,断定那大汉必然不是好人。我在心里筹划着应付他的办法。我想,既没法摆脱他,那就以早走为是,免得他去摆布一切。我们是四个人,他只一个人,总能对付得过。我们还可以找些拄路的东西做武器,他要怎样,我们便先下手。我这样想了,便说出口来。
“就烦你老兄引路吧,往甲子港,吃了饭就动身。”
“我还得回家去关照一下啦。”
“对不住,你不是说,我们待在这儿很危险吗?迟了,我们不便等你。”我回头便向同席的庄主人说,“请替我们找四根扁担,我们出钱买。我们要装成挑脚,一面也好用来拄路。”
猛人有点泄气的神气,他插上一句:“你们也走路吗?走甲子要走好几天,这位女官(他指着安琳)至少会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