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还是去鸡窝摸鸡蛋。
可摸出来的鸡蛋,不再是攒著等娃回来吃,有时候也拿去供销社换点盐,换点针线。
比如,拐子贵去砖窑挣的钱,比以前多了一点。
砖窑的活还是累,一块砖还是一分钱。可活儿多了,不用等。以前十天有五天閒著,现在天天有活干。
他腿还是疼,疼得半夜睡不著。可他数钱的时候,脸上的褶子会舒展开一点。
比如,村里有人开始琢磨著做小买卖了。顾老三的儿子,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从县城驮些日用品回来卖。
肥皂、火柴、针头线脑,挣个差价。开始没人敢买,怕贵。
后来发现比供销社便宜,就都来找他。他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带著笑。
比如,秀儿念书的事。
以前村里小学,老师三天两头不来,来了也教不了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公社重视教育,派了个年轻老师来。
那老师是县里师范毕业的,教得认真。秀儿趴在窗外听课,她看见了,把秀儿叫进去,让她坐在最后一排。不收钱。
那些变化,小,但真实。
他想,就写这些。
写那些鸡,那些砖,那些自行车,那些煤油灯下的课本。
写改革开放在一个孩子眼里,是怎么样的。
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楼下。
有人在等他。
沈阑珊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她穿著件白衬衫,头髮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
看见他,她走过来。
“顾寻,正好。”
顾寻说:“什么事?”
沈阑珊打开文件夹,取出一沓纸。
“翻译稿,你上次看过的那个版本。我改了一遍。”
顾寻接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有英文,有中文,有划掉重写的痕跡。有些地方用铅笔標了问號,有些地方用红笔划了线。
沈阑珊说:“你上次提的那几个问题,我都改了。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別的问题。”
顾寻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到王婆子那段,他停了一下。
沈阑珊翻成:
“herhandswerelikedrytwigs,veinsbulging,knuckleslargeandrough。”
旁边用铅笔写著:gnarled?
顾寻说:“这个用得好。”
沈阑珊说:“哪个?”
顾寻说:“gnarled。比largeandrough准。”
沈阑珊点点头,用红笔把那个词圈了起来。
继续翻。
看到李跛子送水壶那段,沈阑珊翻成:
“hehandedoverthecanteen。itwasold,thepainthadpeeledoff,butitwaswipedcleanandshi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