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大明皇权的生死PK——“靖难之变”始末
一朱元璋的传位之困
明洪武二十五年(公元1392年)四月,皇太子朱标病殁。对于明太祖朱元璋而言,这无疑是他生命中最痛苦、最烦恼的一段日子。
作为父亲,朱元璋的悲伤自不待言;而作为皇帝,他的苦恼还远远不止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简单。因为,太子突然撒手人寰,年已六十五岁的朱元璋就不得不面临这样一个问题:要把这个苦心经营了二十五年的帝国交给谁?
朱元璋为此绞尽脑汁,踌躇不已。不过,话说回来,太子之死虽然给老皇帝带来了痛苦和烦恼,却也给他带来了一个机会——他可以重新选择一个比朱标更适合当皇帝的储君。
这么多年来,太子的表现其实是让朱元璋很不满意的。他身上不但没有半点帝王应有的霸气、刚猛和决绝,反而充满了妇人之仁。如此柔弱的储君,将来即位后,必定镇不住那些功高势大的开国元勋。所以,朱元璋不得不下手翦除了一批又一批功臣宿将,目的就是替太子朱标清场,让他将来稳稳当当地坐这个天下。没想到,太子非但领悟不到他的一片苦心,反而把他的未雨绸缪当成了残忍嗜杀,一再要求他施行仁政,宽以待人。朱元璋被气得七窍生烟,只好找了个机会摒退左右,然后把一根荆棘扔到地上,让太子用手去捡。太子愣在当地,面露难色。朱元璋终于没好气地说:“你怕有刺不敢拿,我就把刺摘了再交给你,岂不是好?我杀的都是奸恶之人,把场子都清理干净了,你才能当这个家!”可冥顽不灵的太子至此仍未醒悟,硬生生顶了一句:“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意思是上行下效,你是什么样的皇帝,就会有什么样的臣民。无非还在谴责皇帝杀戮太重。朱元璋怒不可遏,当即抄起一把椅子往太子头上砸去。大惊失色的太子慌忙躲过,旋即抱头鼠窜。
如今,太子走了,朱元璋在悲痛之余,其实还是有一丝庆幸的。
终于可以重新选择了。
然而,就是这个选择的过程,让六十五岁的老皇帝大伤脑筋。
朱元璋有二十六个儿子,有连他自己也数不过来的一大群孙子。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都是潜在的皇位继承人。而从“立嫡以长”的原则来讲,他只有两个人选:一个是次子秦王朱樉,一个是皇长孙朱允炆。
可问题是,这两个人他都不满意。
秦王朱樉就不用说了,浑身的臭毛病,没做过一件让他顺心的事,就在去年才刚刚被他召回京师臭骂了一顿,要不是太子朱标求情,他早把朱樉的王位给废了。在朱元璋看来,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连一个小小的藩王都当不好,就甭指望让他治理天下了。皇长孙朱允炆倒是没什么毛病,而且他的仁孝和聪颖也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的。可问题就在这里:他太儒雅了,太文弱了,和他的父亲朱标如出一辙。况且也太年轻,才十六岁。
在为数众多的皇子皇孙中,朱元璋最中意的人选,其实是四子燕王朱棣。
通过这么多年的观察,他觉得老四最像自己,完全具有入继大统的秉赋、能力和资格。老四到北平就藩的十二年来,不但兢兢业业地治理藩署事务,而且时常深入民间,体恤下情,颇得军民的拥戴。朝野上下对此有口皆碑。相比之下,其他藩王们的表现只能让老皇帝感到痛心和愤怒。老二朱樉早就让他死心了,老三晋王朱?也好不到哪去,性情骄纵,时常在藩国里横行不法,甚至有人密告他有篡位的意图,老皇帝一直想把他办了,由于太子说情才饶了他。两个当兄长的是这副德行,老四以下的那些弟弟更是一蟹不如一蟹:吟风弄月、沉溺酒色、作奸犯科、篡逆谋反,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十子鲁王朱檀更是荒唐,年纪轻轻就和一帮方士混在一起,乱吃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结果不但搞瞎了眼睛,还赔上一条命,死时年仅十九岁。老皇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给了他一个谥号叫“荒”。
洪武二十五年夏,朱元璋经过反反复复的考虑,决定立老四为太子。他召集近臣举行了一个秘密会议,说:“太子死了,皇长孙弱不更事。治国者要有实力,我想立燕王为皇太子,你们以为如何?”
老皇帝话音刚落,大臣们立刻反对声一片。翰林学士刘三吾说:“立燕王,置秦、晋二王于何地?且皇孙业已年长,足以继承皇位!”
立嫡以长,立嫡以长!老子就知道你们会说这个,而且你们他妈的只会说这个!
老皇帝一脸阴霾,可他无计可施。嫡长制据说是古代圣贤传下来的规矩,据说是天经地义的纲常伦理,据说非如此,不足以保证帝祚绵长、国运永昌。
真是他妈的破规矩!
可朱元璋也知道,如果打破这个规矩,让老四当皇帝,就算能换取一世之安,也必将埋下无穷隐患。因为,这等于给无数后代子孙提供了篡位夺嫡的借口。任何一个想当皇帝的人,都可以宣称自己是“贤能”的,也都可以参照这个“立贤不立长”的先例弑兄夺位。
朱元璋不敢冒这个险。
老规矩虽然让人厌恶,可谁能立下更好的规矩?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明太祖朱元璋在万般无奈之下,终于下诏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以备入继大统。
人在北平可心在应天的燕王朱棣听到朝廷立储的消息后,一颗踌躇满志的心顿时坠入无底的深渊。
太子死后的这一百多个日日夜夜,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一段时光。他每一刻都在焦急与忐忑中煎熬。他很清楚自己在父皇心目中的份量,所以,他相信自己最有可能成为新的储君。
然而,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