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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第3页）

门锁着。

走廊里没有人，灯没有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他站在门口，把包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到十点。他等了一会儿。走廊里还是没有人。

他翻开群通知，往上翻了好几页，才找到昨天老师发的那条消息。

“明天的训练时间调整到上午九点半。”

九点半。不是十点。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九点半。他现在到，十点，迟到了三十分钟。

他开始回想昨天下午的事。老师宣布通知的时候，他站在窗台边，离老师有点远。老师说“十点”了吗？还是他听错了？他试着回忆老师的原话，但脑子里只有一片嗡嗡的杂音。他记得自己很确定地说“老师说十点”，对罗渽民说的。他那么确定。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几个练习生从楼梯口转出来，说说笑笑的，看见他站在门口，声音小了一些。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了——有人带了钥匙，或者知道密码。吴辞晞跟着走进去，换鞋，放包，走到镜子前。

老师已经站在前面了。看见吴辞晞进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老师说了一句：“下次注意时间。”

没有追问原因，没有问他为什么迟到，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就是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过头去继续上课。

吴辞晞站在角落，开始热身。他的动作比平时慢，膝盖弯不下去，腰也下不去。不是身体的问题。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像一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试着深呼吸，但吸进去的气到了胸口就堵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昨晚睡得不好。

金道英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但在一次转身的时候，金道英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迟到了？”

“我记错时间了。”吴辞晞说。

金道英没再问。

吴辞晞又看了他一眼。金道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吴辞晞忽然想到一件事——昨天老师宣布通知的时候，金道英就站在他旁边。金道英听见的也是“十点”吗？还是“九点半”？

他没有问。他怕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那个。

李敏赫站在镜子中间偏左的位置。他正在练一个转身的动作，身体很稳，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恰到好处，动作干净利落。从镜子里能看到他的脸，表情很平，没有笑容，也没有不笑。只是很平。

吴辞晞看着他。在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证据，是比证据更早的东西。是一种感觉，像站在高处的时候，明明没有风，但你知道自己要掉下去了。

他想起昨天老师宣布时间调整的时候，李敏赫就站在老师旁边。他想起李敏赫经过他身边时，那个不近不远的距离，那个擦着空气过去的肩膀。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也许只是他自己想多了。也许他是真的记错了时间。

但那个念头已经落下来了。像一粒石子扔进水里，沉到了底，把水搅浑了。他捞不出来，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捞。因为如果捞出来了，发现真的是他听错了，那他就是真的迟到了，真的犯了错。如果捞出来发现不是他的错……他不敢想那个答案，因为那个答案比犯错更重。

他的喉咙发紧。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干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他试着做了几个拉伸动作，想让身体把那种感觉带过去。但没用。那种感觉不在身体里，在别的地方，他说不清。

那天训练结束后，他留下来多练了一会儿。

练习室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音乐开到很小，小到只能听见节奏，然后对着镜子把今天教的动作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做到某个转身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很陌生，不是不好看，是不像自己的。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音乐还在放，但他没在听。

他想起早上站在练习室门口的时候，门锁着，灯没开，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他掏出手机看时间，九点五十八分。他想着还有两分钟就到十点了，再等一下。他等了。门一直没开。走廊里一直没有人。

他想，如果他当时看了群通知，就不会站在那里等了。但他没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没看。罗渽民说回去看群通知的时候，他听见了，但他没看。

他不想承认自己可能犯错了。但他确实犯了错。

他把音乐关了。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他坐在地上，把水瓶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又拧上盖子。

他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昨晚写的那一页。那几个音还躺在纸上，小小的，黑黑的，像几只还没学会飞的虫子。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他站起来，把垫子叠好，把灯关掉，走出练习室。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路，像是知道他要去哪。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要来，还要站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他穿过那条窄巷子。天已经黑了，头顶那一线天空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压下来的深蓝色。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看。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路灯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切了一条明暗分明的线。一半亮，一半暗。他站亮的那一半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黑暗里。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它比他高，比他瘦，比他能去更远的地方。但它跟着他。不管他走到哪里，它都跟着他。

他迈了一步，跨过那条明暗的线，走进黑暗里。

影子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它只是融进了更黑的地方，等有光了，还会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