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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第1页）

九月末，首尔的天气开始转凉。

吴辞晞半夜又醒了。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心跳很快。躺在黑暗里听上铺罗渽民的呼吸声，听隔壁床金道英偶尔翻书的声音。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好像又长了一点。

但他没怎么去看那条裂缝。最近他脑子里有别的东西，比裂缝更吵。

是一个声音。不是有人在说话，也不像谁在唱歌，是一种尖的、细的、持续不断的声响，像耳鸣，又不像。耳鸣是高频的嗡嗡声，这个不是。这个声音有形状，有起伏，有时候像一根针从耳膜往里扎，有时候像一根弦被人拉紧了在抖。它不随他的意志改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了就不走，走了又回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闭上眼的时候，那个声音更大。睁开眼，小一点，但不会消失。练习室里的音乐声盖不住它，走廊里的脚步声盖不住它，连睡觉的时候它都在，只是被梦隔开了，梦一醒，它又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最近都是这样，躺下去很久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很快醒。醒着的时候脑子里很乱，闭上眼全是音符，比醒着的时候还吵。那些音符和那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哪个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月末评价的消息是这周宣布的。老师说下周三月末评价，公司会有人来看，让大家准备好个人舞台。练习室里窸窸窣窣的，有人在讨论，有人在算自己还有几天时间。

吴辞晞站在角落，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拧水瓶盖子，拧开了又拧上，再拧开再拧上。停下来的时候，手指又伸过去了，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比以前更分明了。他最近瘦了很多，吃饭没胃口，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罗渽民在旁边看他吃，想往他碗里夹菜，他夹过来的吴辞晞吃了，但也没多吃多少。

金道英从他身边经过，问了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还行。”

金道英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吴辞晞读不懂的东西。但吴辞晞没怎么在意，因为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大了。

周三下午有创作课。

窄巷子还是那条窄巷子，两边的墙把阳光挡在外面，地上永远是湿的。吴辞晞走得很慢。今天天上没有碎云，只有一大片灰色的云从头顶那道缝里压过去，走得很慢，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在赶路。他看着那朵云，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尖锐的，细细的，从左边耳膜扎到右边。

他试过和那个声音相处。发现最好的办法不是对抗，是承认它在那里。承认了，它就不那么扎人了。但不扎人的时候它也还在，嗡嗡的，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俞永镇在创作室里等他。吴辞晞把本子递过去的时候，俞永镇先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才翻开本子。

“你瘦了。”俞永镇说。

吴辞晞没接话。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变了调。

俞永镇翻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或许他在想“这个人怎么了”。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他停了很久。那些音符不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该停的地方在走，该上的地方往下踩。有些地方几个小节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动机，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说到最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停不下来。

“这段，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晚上。”

“你前天晚上几点睡的？”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那个声音吵得他睡不着，他爬起来写东西，写到那个声音小下去，再躺下。躺下去没多久，声音又大了，他又爬起来。一晚上好几次，每次写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的他能看懂，有的第二天早上看像别人写的。

俞永镇把本子摊在桌上，让吴辞晞也能看到那页。他用手指点着那些音符。

“这里应该落在主音上，你没有。这里应该往上走，你往下踩了。这里，你自己看。”

吴辞晞低头看着那页纸。有一个小节里，三个音挤在原本只够放两个音的位置上，挤得密密麻麻的，像三个人硬塞进两个人的座位。他写的时候没觉得挤。他觉得刚好，非这样写不可。现在看确实挤，但让他重写，他还是会挤进去。

“你写的时候没觉得挤吗？”俞永镇问。

吴辞晞想了想。写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在叫，他顾不上挤不挤，只知道要把那些音放下来，放下来它们就不叫了。但放下来之后，新的又来了。永远写不完。

“没觉得。”他说。

俞永镇看着吴辞晞，目光不重，但很沉。吴辞晞没有躲。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在俞永镇眼里是什么样的——他知道自己瘦了，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知道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但他也知道自己的眼睛很亮，亮到照镜子的时候有点认不出自己。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