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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皆传陈公英1（第1页）

（至正二十一年，四月，应天内外）?秦淮河畔·聚贤茶社?应天城破第三日，秦淮河水似乎都冲刷不尽前几日的血色，却也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河畔最大的“聚贤茶社”，门槛几乎被踏破。八仙桌旁摩肩接踵，长条凳上挤得水泄不通，连平日堆放杂物的窗台，此刻也趴满了半大孩子，眼睛瞪得溜圆。茶博士提着滚烫的铜壶，在人缝里艰难穿梭，壶嘴喷出的白气与满室劣质茶叶的涩香、汗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气息混杂，氤氲出令人头晕目眩的热烈。?

“啪！”?醒木重重拍在油腻的枣木方桌上，声如裂帛，瞬间压下了满堂的嗡嗡议论。说书人是个清瘦中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眼神却亮得灼人。他清了清嗓子，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戏剧性的、斩钉截铁的开场：?“列位看官，今日不表前朝旧事，不讲神仙鬼怪，单说一人！此人，便是那自采石五通庙清君侧以来，白衣素镐，身背弑主污名，却心如赤子，毕生只为四字——灭！元！复！汉！”?他手指在虚空中用力一点，仿佛点在那人眉心：?“陈！公！英！！”?最后三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堂内顿时一片倒吸凉气之声，随即是更深的寂静，连孩子都屏住了呼吸。?“话说那汝宁城下，元廷平章察罕帖木儿，亲率十万虎狼之师，将公英所部，围得是水泄不通，铁桶一般！那阵势，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得汝宁城墙都簌簌掉土！元军喊话，三日不降，鸡犬不留！”

?说书人语速极快，手势翻飞，将众人带入那绝境：?“公英何许人也？岂是贪生怕死、屈膝投降之辈？！他一身白衣，面对十万大军，神色不变！当夜，便定下三计！一计谣言，散播元军内讧，察罕欲杀汉兵祭旗，乱其军心！二计箭书，将劝降文书射入敌营，字字恳切，道尽汉家儿郎为胡虏卖命之苦！三计，更是石破天惊——阵前施粥！”?他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横飞：“就在两军阵前，箭矢可及之处！公英命人架起大锅，熬煮粟米粥，热气腾腾！对着元军汉兵高呼：‘阵前袍泽，皆是汉人！放下刀枪，过来喝碗热粥，公英保你不死，还你汉家身份，共驱胡虏’”?“我的老天爷！”堂下有人失声惊呼。?“此计一出，元军汉兵营中，顿时大乱！”说书人眉飞色舞，“当夜，便有汉兵小校，冒死偷营来投！三日后，阵前倒戈者，竟达四万之众！那察罕帖木儿气得吐血，亲率蒙古铁骑冲阵，欲挽回败局！公英身先士卒，白衣如雪，第一个挺枪跃马，杀入敌阵！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公英左冲右突，身中三箭，血染征袍，犹自死战不退！直到一箭射落察罕帅旗，元军彻底崩溃！”?他声音陡然转为低沉悲怆，模仿着某种“泣血”的语调：?“战后，公英于中军帐前，设下香案，面对徐公（寿辉）灵位，刺臂沥血，立下重誓！其声凄厉，闻者落泪：‘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友谅此生，罪孽深重，万死难赎！然此身此血，早已非我所有！但有一息尚存，必为驱除胡虏、光复汉室而战！此身可堕无间地狱，此魂可受万世煎熬，只为——还我汉家山河朗朗乾坤’”?堂下，早已是一片唏嘘啜泣之声。

角落里，一个满脸刀疤、风霜刻骨的老兵，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面前的桌子，震得茶碗乱跳。他抬起粗糙的大手，胡乱抹了把脸，浑浊的老泪却顺着深刻的皱纹肆意横流，声音嘶哑哽咽：?“俺……俺就是当年汝宁城下，扔了刀，跑过去喝粥的汉兵！”他环视周围，眼神激动，“要不是公英仁义！俺这条命，早填了汝宁的护城河！成了蒙古老爷脚下的烂泥！公英待俺们这些降卒，比亲兄弟还亲！不杀，不辱，给饭吃，给衣穿！还让俺们拿起刀枪，跟着他杀元狗，报仇！雪恨！这才叫……这才叫真正的汉家英雄！！”?

邻桌几个身着半旧儒衫的书生，早已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放下手中茶杯。其中一人猛地铺开随身携带的糙纸，提起毛笔，饱蘸浓墨，就在这喧嚣茶肆中，挥毫疾书！笔走龙蛇，墨迹淋漓，他边写边朗声吟诵，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白衣素镐出辕门，岂为浮名污此身？但使汉家山河在，不留辫发胡服痕’

公英此等胸襟，此等忠义，忍辱负重，堪称我华夏中流之砥柱！比起那些拥兵自保、坐观成败之辈，公英甘愿背负千古骂名，以身殉道，只为我汉室重开日月，此等壮怀，此等气节——”他猛地掷笔，举起面前那杯粗茶，眼中闪动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当浮一大白！敬公英！敬我汉家不屈之魂！”?说罢，几人举杯相碰，将杯中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烈酒豪情。?

茶社后门·幽深小巷?茶社喧嚣的后门，对着一条僻静的窄巷。此刻，巷子里竟也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俱是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她们提着绣工精美的丝帕，悄悄趴在门缝边，竖着耳朵偷听里间的说书。当听到说书人模仿陈友谅“灵前闻噩耗，几欲自刎殉主，哭至呕血昏迷”时，几个女子忍不住以帕掩口，低低地抽噎起来。?

其中一位穿着浅粉绫裙、年约及笄的小姐，更是攥紧了手中那方绣着傲雪红梅的帕子，泪水扑簌簌落下，将帕面上鲜红的梅蕊染得更加凄艳。她声音带着哭腔，低低地对身旁着绿衫的姐妹道：“陈公英……他太苦了！身背那样重的污名，举世皆谤，却还要一力向前，连个知冷知热、能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我……我都能想见，他独自立在军前，一身白衣素镐，寒风猎猎，该是何等俊朗，又是何等悲怆孤绝……”她脸颊绯红，声音越来越低，“真想……真想为他缝一件厚实的暖袍，为他拭去脸上的血污与风霜……”?绿衣小姐连连点头，用帕子按着通红的眼眶，声音哽咽：“姐姐说得是。愿上天垂怜，佛祖保佑，让公英早日扫平元虏，光复神州，不要再受这般非人的煎熬苦楚了。他该享太平，该被人好好心疼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