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说罢,陵光那边却半晌没有回应,他抬眼去看她,只见她的神情却不大好,像是心里藏着话。
方才在宋府,宋茉跑开以后,陵光转回来看他的那一眼,他就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只是一路走回来,她没有给他机会问出口。
他静静等着,期望她会主动跟他说出来,可她安静地浅浅吸进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他其实能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却很想听她自己说出来,于是,赶在她说出告辞的话之前,他开口问:“在想什么?”
或许这句话问得过于突兀,叫她一下子抬起眼,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别开脸,摇头:“没什么。”
“若你对此事有顾虑,尽快说出来才是。接下来,此事越行越远,再不好回头了。”
陵光仍别着脸,看着那边墙上张挂的画帖。
那是一幅瑶池宴乐图,绘着仙鹤展翅,紫云霭霭,凡间工匠极尽想象,画出王母乘鹤降临的盛况。
“帝君说我今日一举两得,算是圆满,可我今日看着宋茉的神情,却并不觉得圆满。”
陵光仍看着那张瑶池画帖。
果然,她是因今日宋茉的悲容而生出了些自责,他将一路上在心里默想的话说出来:“宋茉今日的动情和伤情,都不是你的过错。”
“怎么不是?即便我承的是老君的命令,来将他们分开,今日的事情也是我做的。”她终于转眼看向他,“我也不是说自己多么举足轻重,只是觉得,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你想的已是上佳的办法,”这么一句无法确证的话,他说得言之凿凿,“宋茉的遭遇背后是弥什的执念,无论她是喜是忧,你现在与将来都不可将这笔帐算到自己头上。”
“可难道那就不是真的了么?无论是因为什么,弥什仙君的执念或是我的干涉,宋茉的痛苦和欢笑都是真的。帝君与老君坐而论道,这些东西,难道不正是你们辩的苍生么?”
烛阴看着她,等她说完。
“说让弥什仙君回归神位,是天行有常、大道无情。这道理九重天上人人都讲,人人都懂,我最初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次我身在局中,眼看这大道落在了宋茉身上,其实就是不讲道理的,”她顿住,想了想,“恐怕我还是资历尚浅,不如帝君和老君看得开。”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生动,眼角眉梢的牵扯,他都看在眼里。
烛阴目光沉沉,见她已经说完,开口道:“你说的很对,如宋茉这样凡人的悲欢,也在所谓的大道之中。只是,你我出手介入此事,并不是为了维护大道而将她的悲欢视如草芥,反而是将她从桎梏中解救出来。”
“凡间有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已是圆满。弥什身为神仙,才能与宋茉的凡魂几世欢好。可他倚仗着自己的灵骨手段,还念想着生生世世,这已是妄念。这妄念之所以为大道所不容,是因宋茉作为凡魂,其实已成了弥什的附属。说得直白些,宋茉一世一世地与他结出正果,也是一种不得超生。”
他抬眸,对上陵光的眼神。那双上挑的杏仁眼正静静望着他。她大约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四方宁静,他感到自己平静的心被这注视渐渐挑动起来。
面对这样的眼神,他不禁又加上了一句:“你做的事,于大道于宋茉,都是有益。”
他说罢,只见陵光将眼眸转开,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转了话题:“无论如何,大约明天宋茉就会上门。”
方才那些话被她轻飘地翻了过去,他也不在意,接着她的话题说:“明日宋茉测完根骨后,后日便可以开始操练了。”
陵光沉默着点点头。
烛阴见她这样赞同,笑了笑。
陵光站起身来:“我回房了。”
烛阴“嗯”了声,目送她走出门去。
待看着她进了屋,烛阴目光落回了八仙桌上,那里放着陵光一下未碰的那碗甜羹。
其实他自己这一碗也没有喝下去多少,他毕竟不爱喝甜的,今晚煮这个,也是兴之所至,想看看她会不会喝。
他站起身,扶着袖子从桌子那边将那碗甜羹拿过来,已经半凉,他也不再去热,低头喝了一勺。
分明是一样的甜羹。他放下汤匙。
看了片刻,他又将那小碗拿回手里,拿汤匙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搅着。
搅着搅着,他感到自己的行径有些好笑,将汤匙放回了碗中,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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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回了房后,将门在背后关上,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今日在外面时还不觉得,秋日的夜大概容易骤然变凉,怎么这屋里还比外面凉些。
近几日在凡间,因为怕引来周围灵物,清石又实在管不了多久,她不但敛去了仙泽,还封印了一部分的灵力,使得身体比以往怕冷脆弱些。
她抱着臂膀朝里间走去,只见床榻上多了一床松软的棉被,整齐地叠放在床的内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