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惶惑地转身,那边一面光洁如新的铜镜将她吸引,她向它走近,想看看自己在梦中的样子。
仅仅一眼,她吓了一跳,几乎立刻就想退开去,双腿偏又仿佛在镜子前生了根,像是非叫她把镜中人看个分明不可。
她想要闭上眼,却也是徒劳,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铜镜中的那张面孔。
那显然不是她自己的脸,实际上,她未曾真的见过这张脸。可是方才在目光触及的刹那间,她便认出了这张脸。
杨芸。
十年前或者五年前,宋茉曾在周砚恪那里见过她的遗像,只是匆匆的一眼,在这后来尝试的许多次回想中,她都没能让自己记起那张脸。那张即便被画师精细描摹却仍显寡淡的女性面庞,只在她脑海中模糊存在。
可这次,她竟然几乎瞬间认了出来,活生生的杨芸。
镜子里,惊恐不安的神情在那张脸上浮现,再也支撑不住,连连后退,直至碰到了身后的衣柜。
“十七年了。”
这话平白响起,惊魂未定之际,她身形一滞,眼风里看见一个人,就坐在那边的床榻上。
她猛地转眼看过去,周砚恪,正在那张无褥无帐的光秃秃的架子床上,低头敛目地坐着。
他正披着斗篷,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而那张脸却与她昨日所见别无二致,虽然在她眼里仍然年轻,却显然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脸。
这是她刚见过、抱过的周砚恪,为什么要让他出现在这样的梦中?
“我回来了,”周砚恪温声说,“每年都为你煮一碗馄饨,却不知你能不能吃到。”
宋茉的瞳孔骤然缩紧,她唇齿间尚存着那碗馄饨的脂香。
周砚恪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抬头望向床顶:“我的心很乱……”
周砚恪会发现她的。
若周砚恪看见了她——他看见的却会是杨芸!
他见到阔别多年的妻子——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仿佛要验证她的预感,周砚恪抚摸床架的手一滞,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朝她这边转脸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她。
可随即,周砚恪那双眸子与他背后的架子床一齐天旋地转,就像被谁拿一根棍子搅乱了。
宋茉感到身子变得比刚才更轻,忽而仿佛腾飞而起,她感到自己像每年除夕放的窜天爆竹,瞬间便飞到了天上。
在一片眩晕中,她感到身子开始下坠,坠了一会儿,刚感觉踩到了个实心的东西,便一下子醒了过来。
宋茉在床榻上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床顶。
房内一片寂静。
她坐起身,望着半空,等待着这个梦如往常的许多个梦一样,被世间的晨光蒸发。
忽而,她吸进一口气,那股馄饨的脂香,竟然又充斥了她的口鼻。
喉咙一动,她剧烈地干呕起来。
猛地,她掀开蚕丝被下了床,两步走到桌前,拎起茶托上的短嘴壶,往杯子里倒水。
水在桌上洒出不少,宋茉也不顾,拿起杯子仰头喝下去,想要冲淡这让她作呕的味道。
一杯喝完,又是一杯,她的眼眶红了,心里从没这样害怕过,梦里的一切,一幕一幕,跟刻在了她心里似的,清晰分明得过了头。
她竟梦见自己吃下了周砚恪给杨芸的飨食。
铜镜里的那张脸,周砚恪看她的那个眼神。
阔别已久的所爱,失而复得的惊喜,多么深情,乃至痴迷,可那偏偏是他在看杨芸的眼神。
那个眼神,现在仍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不去。
十七年了,他难道还念着杨芸么?
若他还念着杨芸,那一封封信里,为何还要与自己虚与委蛇?
她本以为,他的克制和守礼,是怕旁人的侧目与指摘。
宋茉紧紧捏着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