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既出,既驳了对方,又扬了北地威仪,问得那南使面色僵硬,半晌无言。
又想起她在柔然使者面前,那句让他通身舒畅的“观舞知国势,岂独在词章!”
相较之下,虽也读书识字,元仲华却这般不得要领,每每与之聊天,皆如隔靴搔痒,永远搔不到痒处,就更谈不上什么如花解语了。
念头一起,画面越想越多,直到元仲华一声“世子?”忽又醒过神,一个为臣,一个为妻,见元仲华而频频想起稚驹,实在不妥,便挥散了思绪。
既已问完孩子们功课,高澄便与公主一同回了正室。
两人挨坐榻上,半月未回,高澄细瞧起公主来,见她因孕
双颊泛潮,唇裂起皮,额角鬓边还冒了几颗小痘,肌肤也因浮肿而油光发亮。
不由又想起元玉仪那莹润如玉的肌肤,以及那不盈一握、窈窕生姿的腰身,一个蒙尘失色,一个却是新汲鲜妍。
按下心绪,开口问道:“公主所用保胎之药方食饮,都是如何?”
公主未察觉那凤目里的挑剔幽光,只当夫君关心她身体,连忙如数家珍般一一禀报:“有炖煮的羊肉汤,加了鹿茸片,还有医署开的方子,高丽红参、秦州当归、黄芪、熟地……”
她絮絮说着,还未报完,高澄已不耐打断:“便是臣这不通医理之人,也听得出这药过于峻猛。身体是自己的,公主需自己有些判断,怎能太医开什么,便用什么?”
公主察觉他神色不舒,忙低声应道:“是,妾知道了。”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环顾室内。
满目皆是错彩镂金,朱漆螺钿,架上摆满金玉珍玩,煌煌耀目,一股市井富户浊气,看得他眼烦心躁,便欲起身告辞。
公主却忽然开口,语气温顺体贴:“世子,妾思忖着,那位琅琊公主……侍奉也合世子心意,总养在东柏堂里,恐惹非议。不若……世子便将她也收进府中来吧?既也受了封号,妾便将正院分她一半,却也使得,总归是个安置。”
高澄闻言,目光又回到她脸上,观其神色,倒没有含酸带讽之意,忽又想起稚驹前日那句‘真正强者,胸纳四海,功昭日月,何须借枕边人之颜色,来证自身之英伟?’
心念一转,罢了。
至少元仲华老实,不曾私下交结元氏,亦不曾专擅帷帐、干涉外事,诸事更不欺瞒于他,更难得的是鞠育众子,备极恩勤,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施以慈爱。
也算够得上一个‘贤’字。
如此一想,复又安坐,伸手将公主揽进怀中,执起她的手,耐着性子哄道:
“公主血脉尊贵,岂是一个空头封号便能等同?元玉仪再容色姝丽,也只堪衾枕之欢罢了,安能登堂入室,与公主并居一院?”
轻拍公主背,语气愈发温和,“公主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待为臣诞下麟儿,臣彼时自当回府,相伴公主左右。”
这番半是抬她、半是许愿未来的话语,果将公主哄得十分受用。
她脸上泛起憨喜红晕,倚在他怀中,喃喃问道:“那……世子今晚,可会归来?”
高澄略一思量,笑道:“公主既想臣陪着,臣今晚便回来。”
待从元仲华处出来,天光已大亮。
高澄穿过游廊,心头滞闷犹未散去,略一起念,未按常例先去王氏处,折转向北,沿竹篱下坡,穿过葱郁绿荫,步入一院中。
但见庭中修竹梧桐,藤萝甚古,东屋三楹,皆以玻璃代纸窗,纳花月而拒风露,湛然空明。
李昌仪一身英华,于假山前临池而坐,并未留意身后动静,正专注于手下盆景。身旁石几,散落一卷书册,春风撩动书页,别有一番闲趣。
高澄悄步至她身后,附耳低问:“在作何雅事?”
李昌仪闻声,肩头未动,亦无惊色,只侧过脸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大将军府内的妾氏,可以作何?”
高澄在她身侧坐下,笑语调笑,“你与她们不同,所做之事,自也不同。”
李昌仪手下不停,随口应道:“每日不过看书临字,描鸾刺凤、斗草簪花、剪枝栽景,或是与府中姊妹、奴婢们一处,下几盘棋,握几回槊,消磨光阴罢了。”
高澄忽略她话语里的抱怨之意,搂腰蹭面道:“爱妾既摆弄此等雅物,可曾为它题名?”清流出身之女,爱物总会取个名字,寄托心志。
提及此,李昌仪眼底才掠过丝真切笑意,“它叫‘曲影’。曲枝无鸟迹,疏影映寒塘。”
高澄笑笑,接口应和,“飞英覆曲水,狂歌逐流长。”
李昌仪挑眉看他,“倒是合得好极,对仗工整,意趣开阔,尽显不甘沉寂的奔流之势。”看他玄袍玉带,身姿英挺,那玉面乍一眼俊美无俠,细瞧轮廓凌厉,眉宇强势,仿佛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皆志在必得。
便又添句调侃,“大将军偶来两句,总是这般……锋芒毕现。”
“男人立于天地,不该如此?”
李昌仪轻笑一声,两人又就着盆景、诗书聊了几句,听她言之有物,高澄一时起兴,便凑其颈间,伸臂欲揽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