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静仪说,三十金定金,事成之后再付百金。”
“百金,”她轻轻笑了出来,“中人十家之产也。买一份朝廷赏赐勋贵的礼品清单?要几代才能赚回这百金?”
这道理浅显,高澄岂会想不到?他冷笑一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依稚驹看,她倒也未必是心向贼国。她眼中并无家国大义,唯有一个‘利’字而已。是为市井贪婪,铤而走险罢了。”
“你倒公允,”高澄面色稍松,“她被李丞指证后,便反口攀咬,说是李丞陷害于她。”
“李丞与元静仪素无交集,亦无相碍,他害她作何?若说李丞真起加害之心,”她微微偏头,盈盈笑问,“也该是冲着稚驹来吧?”
高澄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因元静仪攀咬而起的疑虑,烟消云散。
本还想告知她,元静仪也攀咬了她,又觉已无必要。她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已点出关键,她与李丞之间存在职务之竞,这两人勾结起来去害一个元静仪,从动机上就站不住脚。
心结既去,顿感轻松,起身拉住陈扶的手腕,“走,随我去后院,见见那元玉仪。”
后院厢房内,元玉仪见那玄色袍角踏入房门,立即跪伏在地。
她肩头轻颤,如同风中柔荑,却不是为自己求饶,只抽噎着道:“大将军……玉仪有罪……玉仪愚钝,直至事发,才……才恍然想到一事……”
高澄驻足,垂眸睨着她,从喉间滚出一个字:“说。”
“今晨,姐姐曾对玉仪说过……说过那李丞,说他‘看着贼眉鼠眼的,没想到是个坐怀不乱的……那个,那个什么惠’晌午的时候,那李丞便慌张来寻姐姐,玉仪当时懵懂,未作多想,而今想来,姐姐和那李丞应有共谋,但玉仪真的不知二人要偷大将军的文书呐……”
她话语断续,错位的信息与后知后觉的惊恐交织,反添几分真实。
高澄眸光一凛,俯身逼近一步,“既如此,为何不早报?”
元玉仪泪落得更急,“非是玉仪不说,是、是直至方才,将前因后果反复思量,才骤然惊觉的……玉仪愚笨……”
陈扶看眼高澄,缓声开口:“从只言片语就了悟元静仪包藏祸心,确是难为公主了。她虽无急智,却能在悟出的第一时间,便据实禀告大将军,还算不糊涂。”
她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元玉仪。
元玉仪会意,抬起朦胧泪眼,痴痴望定高澄,“大将军,玉仪知错了……玉仪自请搬离东柏堂,还请大将军为了机密万全,派遣亲卫入内护卫……玉仪虽一刻都不想离开大将军身侧……可只要大将军安,大将军的社稷安,”她声音哽咽,目光满是依恋,“哪怕……哪怕搬出去后,会被大将军就此冷落,渐渐遗忘……玉仪也认了!”
高澄本就偏爱柔媚顺从、以他为天之姿态,见她宁肯自身承受冷落,也要为他着想,哭得又实在可怜,那腔因元静仪而起的迁怒,不觉便散了大半。
元玉仪觑准时机,起身扑入他怀中,仰起那张沾露芙蓉面,“那年寒食节,大将军封街搜查,叫玉仪抬起头来,”泪眼盈盈直望进高澄眼底,“玉仪抬眼,正见大将军春山玉颜,玉仪不知为何,心魄为之一紧。后来细细思之,才知……是心动之故。”
陈扶轻笑,“难怪她这般顺从大将军,原是一见钟情啊。”她顿了顿,自言自语般补上一句,“不过,对大将军一见倾心,原也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元玉仪柔柔搂住高澄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妾自挣脱贱籍,便对月立誓,此生必得寻个心爱之郎君,才肯将身心托付……那日街角仓皇一顾,便知是命里的天魔星来了……”
高澄心弦微动。
以往他只觉是自个儿权势煊赫,捡了她,她便只能跟着。可如今细想,以她这般容貌,有多少机会依托男子,又何必寄人篱下,苦熬岁月?
若她当真在万千人海里独独认定了他,那这份绝异姿容,便不仅是可供狎玩之器,倒成了他个人魅力的鲜活印证。
再串联起她往日在自己身边那种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的情态,竟品出几分宿命般的滋味来。
他不由伸出手,扶上元玉仪单薄的肩头,将人拢在怀中,语气也缓和下来,“你既全然不知内情,便不必去廷尉受那份罪了。至于搬出去后住何处……”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陈扶似被元玉仪的容颜摄去心魄般,上前将元玉仪颊边青丝别到耳后,彻底露出那张即便泪痕狼藉、依旧难掩倾国颜色的脸,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她转眸看向高澄,“公主这般仙姿玉色,放眼天下,能有几人?技艺可教,性情可调,唯有倾城之貌乃是天赐,可遇而不可求。大将军英雄气概,视红颜如浮云过眼,若换作稚驹是儿郎,”她唇角勾起抹玩笑弧度,“怕早忍不住用那名分一栓,牢牢占在府里,不容他人窥伺了。”
“佳人难再得。”高澄细细品咂着这五个字。
是啊,元玉仪这种级别的美貌,世所稀有,足以在人前席间点缀他的赫赫功业,也唯有这等绝色在侧,才堪彰显他之地位。
若随意安置在外,她容颜惹眼,难保不会被其他豪强觊觎……
他低笑一声,抬手掐住元玉仪下颌,颇怜惜地抹去她腮边的泪珠,“三日后是吉日,收拾好东西,搬去大将军府吧。”
元玉仪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以为,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不曾想按陈扶所教,踏入那人人艳羡的大将军府,竟这般容易?
心下轰然,恍惚彻悟:当自身之力不足时,跟对人,多么要紧。
高澄耐着性子哄了元玉仪几句,待她止了抽泣,方与陈扶出了房门,对守在院中的刘桃枝冷然下令:“传令陆操,元静仪,可以动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