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颔首,“辛卿所言正是朕所虑。”
“慕容绍宗现驻何处?”他问。
辛术应道:“回陛下,慕容将军自去岁援兵王僧变攻灭侯景后,率部驻汝南,距襄阳六百里。”
“六百里。”高澄靠向凭几,一只手搭在案上,指尖轻轻叩着,“也就是说,让他驰援襄阳,七日之内可抵。”又沉吟自语道,“西贼三面并举,看似气势极盛,实则兵分则力弱。西贼主力尽出,陇东、河套必然空虚。”
言罢,他起身,行至西壁前舆图旁,
“宇文泰欲双线并举,夺我荆襄。李弼疾进,意在速战,朕偏不令他遂意!”
他指尖一划,点在银州、夏州,令出如山:
“拟旨!慕容绍宗即刻驰援襄阳,正面扼守;刘丰留镇淮南;贺拔仁自汾州南下,斜袭敌后;斛律金自太原引兵,击贼银州,声势要大,让宇文泰以为朕要抄了他后路!”
顿了顿,目含深远,声线沉定道,“高洋留镇北境。授晋阳王高孝珩骠骑将军,领平州、东燕兵马,北联突厥,合击夏州!和安加开府仪同三司,即刻前往突厥会盟阿史那俟斤!”
又令:
“度支尚书崔暹,即刻调度粮草军需,州郡接应,不得有一粒一草之缺!”
“五兵尚书辛术,即刻募兵、整备军械,不得延误!务使前线兵甲足备,无后顾之忧!”
潘子晃笔走龙蛇,落笔如风,圣旨须臾即成。
高浚赞道,“我军师击夏州、银州,西贼首尾难顾,必回援。”
高湛一拍掌,“老贼想襄阳腹背受敌,咱就给他来一个多点开花!”
高睿点头,“慕容绍宗压得住阵。汾州距西贼侧翼极近。贺拔仁与慕容绍宗东西夹击,战局立时活起来!”
辛术问:“斛律老将军若攻银州……”
“高湝还在太原。”高澄打断,“朕信他守得住。”
目光微斜,越过堂中几人,望向南窗之下那人。
陈扶与他目光一触,颔首赞道:
“扼其要害,击其必救。陛下真乃用兵如神,谋略深远之明主也。”
高澄笑了一声,收回目光,与几人续商细节。军政处置完毕,日已近午,高澄留几位重臣共进午膳。午膳摆在东堂侧殿。膳是常食:蒸豚、炙羊肉、菹菜、羹汤,外加一碟胡饼。
君臣同席,无甚虚礼。高澄执盏,谈笑自若,
“西贼去岁大旱,今年春又闹蝗,关中的粮仓能撑多久?李弼再能打,兵要吃饭,马要吃草。朕若是宇文老儿,就该趁粮还没吃尽,先抢粮仓。抢下来,关中多撑一年。”
高湛笑回,“从慕容绍宗手下抢粮?做他的春秋大梦!”
“嗳,皇兄,侯莫陈崇也勇猛果决,能冲能打。宇文泰让两人齐出,谁正谁副?”
“朕也好奇,这两人若起了争执,襄阳城下会有何好戏。”
“哈哈!”……
放下汤碗,常侍捧上铜盆,高澄浸了手,接过巾栊慢慢擦着,
“兵者,诡道也,亦在势也。”把巾栊掷回盆里,慢条斯理起身,“诸卿但安心理事,粮草足,兵甲备,将士用命,西线无忧,大齐无忧。”
几人皆拱手笑称:“主上在此,万事可定!”
高湛笑着,偷眼打量这位皇兄,心里头转过许多念头,最后只是加深了笑意。
高澄往后殿歇息,行至东堂殿口,习惯性回眸一望。
南窗之下,一张小脸埋在臂弯里,鬓发垂落,遮去半张。
秋气已深,官袍单薄,竟就这般睡去。
靴底落在青砖上,极轻,极缓。绕过殿柱,跨过一丈见方的空地,在她案前站定。
解下自己的外袍展开,披裹在她身上,把袍角掖了掖,盖住她露在外头的手。
东壁下,正誊写圣谕的中书舍人潘子晃抬眼,手里的笔顿住了。
玄色,织金云纹,五爪龙纹绣在肩背与袖口。
龙袍。那可是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