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乐哥,”他说,“你真的觉得我比你幸运?”
周日乐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你想想,蒋琪读的是县一中,她可以考大学,可以当医生、当律师、当工程师。起琼读的是卫校,她可以当护士、当医生,但也就这些了。我读的是师范,出来就是小学老师。你呢?你什么都可以当。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幸运。”
周景熙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渐渐舒展开的眉头。周日乐的话像一盆凉水,浇灭了他心里那团不甘的火,但也像一束光,照亮了他之前没有看到的路。
“日乐哥,”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周日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家睡觉。明天你还要去镇上报到呢。”
两个人並肩走在村子的小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地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隨即又安静了。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他们两个人醒著,走在银白色的月光里。
走到周景熙家门口的时候,周日乐停下来。“景熙,我跟你说句实话。”
“什么?”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周景熙转过头看著他。月光下,周日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悵。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周日乐说,“我想当画家。但画家赚不了钱,养不了家。所以我选了师范,出来当老师,稳定,有保障。但你不一样,你可以当作家。你可以写你想写的东西,过你想过的生活。我没有这个命,你有。”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所以,你替我当作家。我替你当老师。咱们各走各的路,但都在往前走。”
周景熙站在家门口,看著周日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忽然觉得,这个晚上他学到了比三年初中加起来还要多的东西。他学到了——命运不是一条路,而是无数条路。中专是一条,普高是一条,师范是一条,卫校是一条。每条路都有它的好,也有它的不好。关键不是你走哪条路,而是你走上这条路之后,怎么走。
他推开家门,走进堂屋。煤油灯还亮著,周德厚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帐册,正在打算盘。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日乐考上中专了?”
“考上了。师范。”
周德厚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日乐有出息。你也有出息。普高就普高,好好读,將来考大学。”
“爸,我会的。”
周德厚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阵密集的雨点。周景熙站在旁边,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和佝僂的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周日乐说得对——普高是起点,不是终点。他还在起点,他还有无数的可能。三年后,他要考大学,考一个比中专好一百倍的大学。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父亲卖掉的那头牛,是为了母亲手上的裂口,是为了李觉说的“替我读下去”,也是为了周日乐那句“你替我当作家”。
他走进里屋,点著煤油灯,翻开本子,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日乐哥考上师范中专了。全村人都去庆祝,我也去了。我喝了酒,说了话,笑了,但心里不是滋味。差5分,就差5分。但日乐哥说了一句话,让我想通了。他说,中专是终点,普高是起点。他到了终点,就停下来了。但我还在起点,可以往任何方向跑。他说得对。我还有三年,三年可以做很多事。三年后,我要考大学,考一个比中专好一百倍的大学。我要让爸卖掉的那头牛,变成一头金牛。”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吹灭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周景熙,你不是失败者。你只是还没到终点。你的路还很长,比日乐哥的长,比起琼姐的长,比蒋琪姐的也长。但路越长,能看到的风景就越多。你要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走到別人走不到的地方,看到別人看不到的风景。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悠长而嘹亮,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的开始。周景熙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沉沉地睡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田野,金黄色的稻子隨风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路的尽头有一座山,山上有光,金色的光,像太阳一样耀眼。他朝著那座山走,一步一步地走,不快,但很稳。他知道,只要一直走,总有一天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