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课本上读过的那些诗,那些讚美母亲的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以前读的时候,他觉得这些诗很美,但美得有点假,像是诗人为了押韵硬编出来的。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诗人不是在编,他们是真的看见了,真的感受到了,然后才写出了那些字。每一个字背后,都有一个像他母亲一样的女人,在灶台前忙碌,在灯下缝补,在风雨中奔波。
“妈,”他说,“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刘桂兰切咸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她没有回头,但周景熙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
“行了,”她说,声音有些不对劲,“別说这些没用的。去看看你弟弟,他在隔壁李婶家玩。”
那天晚上,周景熙没有看书。他坐在堂屋里,陪父亲坐了很久。周德厚没有再抽菸,只是坐著,看著门外的夜色发呆。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房里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照著两个人的轮廓。
周景阳已经睡著了,刘桂兰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这个家微弱的心跳。
“爸,”周景熙打破了沉默,“下学期学费的事,你別太担心。我去找刘老师问问,看有没有助学金或者减免学费的政策。”
周德厚没有说话,但周景熙感觉到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在听。
“刘老师说过,成绩好的学生可以申请助学金。我上学期成绩掉了,但这学期我会追上去的。只要成绩上去,助学金应该能申请到。”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但周景熙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不是同意,不是反对,而是一种“我知道了,你去试试”的默许。
“还有,”周景熙又说,“我可以在学校勤工俭学。帮食堂洗碗,帮图书馆整理书,都可以挣点钱。王建军说他表哥就在学校图书馆帮忙,一个月有五块钱。”
这一次,周德厚的声音大了一些。“五块钱能干什么?”
“五块钱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周景熙说,“这样家里的负担就轻一些。”
周德厚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夜风吹进来,带著雪后的寒气,冷得周景熙打了个哆嗦。但周德厚好像不怕冷,就那么站著,看著外面的天空。
雪已经停了,云也散了,天空像被洗过一样乾净,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弯弯的,掛在山顶上,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景熙,”周德厚忽然说,“你过来。”
周景熙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你看这天,”周德厚指著天空,“好看吗?”
“好看。”
“我以前也爱看天。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地上一个人的命。有的人命亮,有的人命暗。但不管亮还是暗,只要在天上掛著,就有它的道理。”
他停了停,又说:“你爸我这辈子,就是一颗暗星。没什么本事,挣不了什么钱,让你跟你弟弟跟著受苦。但你不一样,你的命应该是亮的。你看你读书读得好,老师都夸你。你得好好读,把你的命点亮了。”
周景熙站在父亲身边,仰头看著满天星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告诉父亲,他不是暗星,他是这个家的顶樑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但他知道,父亲不会信。在父亲的世界里,“伟大”是那些当官的、有钱的、有学问的人才有资格用的词,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跟“伟大”沾不上边。
但他不在乎这些。在他的心里,父亲就是伟大的。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他在最艰难的时候,咬著牙撑下来了。他没有逃跑,没有放弃,没有像赵玉珍那样改嫁远走,没有像村里有些男人那样借酒浇愁、打老婆骂孩子。他只是沉默地、坚韧地、一天一天地熬著,用他的方式,撑起这个家。
这样的父亲,难道不伟大吗?
“爸,”周景熙说,“你进去吧,外面冷。”
周德厚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他的脚步有些蹣跚,膝盖好像不太听使唤,走得很慢。周景熙跟在后面,看著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那个父亲爬上月台、翻过铁轨的背影,和眼前这个佝僂著腰、蹣跚著脚步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他鼻子一酸。
他快步走上前,扶住了父亲的胳膊。周德厚愣了一下,但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让儿子扶著,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堂屋。
那天晚上,周景熙躺在床上,听著隔壁父亲沉重的鼾声,在本子上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回家,看见爸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夜之间老了很多。穀子跌了八分钱,弟弟看病花了八块钱,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有著落。这些数字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但他没有倒下,他说,我是周家的长子,这个家以后要靠我。我不知道我能撑起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失望。爸说天上的星星是人的命,他的命是暗的,我的命是亮的。我不信。他的命比谁都亮,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写一本书,把爸的故事写进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周德厚的农民,他的命,比天上的任何一颗星星都亮。”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眼角那一滴没有落下的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