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宁自诃侧身看她,水珠顺着耳垂金环往下滴,“这还是你头一次来这里找我……怎么还打扮成这样?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阿念取了笠帽,直截了当问道:“宁将军,西营押送的货船,是你劫走的么?”
第99章一枚弃子
宁自诃惊讶得险些揪阿念的脸。
“你问的什么话,我没事劫它作甚?你当我是顾楚,喜欢买凶杀人狼狈为奸?”
“不是就好。”阿念推断宁自诃已经知晓此事,仍然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东南别营没掺和进来,我也不必有所顾忌。”
宁自诃将腰带束好,示意阿念坐下谈:“你跟我讲讲,你打算做什么?”
“是我。”宁念戈将宁嫣的身躯箍在怀里,恍惚道,“嫣娘,是我……”
闻声,里间榻上的人摔落在地。顾不得腰间的伤,冲出帘帐,怔怔地望向宁嫣。下一刻,也扑了过来。
力气太大,三人顿时跌倒,压作一团。最底下的宁嫣喘不过气,恨恨地锤了他俩几拳:“都起来!不要抱我,凭什么一上来就跟我这般亲密……你们认得我?你们既然这么容易就能认出我,为何十年都找不到我?”
说话的间隙,她挣脱束缚,退后几步,喘着气儿瞪人。
“一个是浔阳军的将军,打进建康来,好不威风。”宁嫣指了指宁自诃,又指向宁念戈,“一个是我的姊妹,命硬得很,在庐陵当念戈夫人,名声大得我在建康城都能听见。你们这般有权有势,怎么现在都寻不见我,还得我自己找上门来?你们……你们这些……”
她大约是想骂废物,又骂不出口。眼底的水色晃了一晃,继而消失。
“嫣娘。”
“嫣……”郑霄起初听得皱眉,后来却又高兴起来:“请夫人再赐我良机,允我打头阵,再战几场。”
宁念戈挥手把他打发到宁沃桑那里。
之后郑霄勉强收敛了性子,跟着宁沃桑连攻五城,更是意气风发。每每打了胜仗,便求见宁念戈,要她夸几句。
宁念戈怀疑这人以前风评太差,在家里也没听过几句好话,所以现在这么渴求夸赞。
容鹤却看得明白,凉凉道:“谁来夸他,才是最重要的。夫人如今受人称颂,高不可攀,说出来的话自然更有分量。”
宁念戈讶然。
高不可攀这四个字,竟然也能用在她身上了么?
又一日进城,她登上城墙,俯瞰乌泱泱的军队经过城门,如同涌动的黑河。回头,并未抵抗的县令带着属官,弯腰俯首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着奉承和投诚的话语。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当她带着亲随去官舍休憩,后面跟了更多的人,而郑霄越过这些障碍,翻身下马,说在前方阻截谈氏流窜兵马,险些被人砍了脸。他一边描绘,一边呈上裂开的兜鍪,诉说此物救命之恩。
“我从未用过这么神妙的护具。”郑霄说话时鼻梁还渗着血,面容残留着尚未消散的暴虐情绪,眼眸却亮得很。
宁念戈问他战果。
“夫人座下贤才无数,霄只会打仗,夫人却能毫无猜忌予以重用,若轻易溃败,我如何敢回来?”他从马背上取了个破破烂烂的头盔,“这是那将领。”
倒是学乖了,没把血呼啦擦的脑袋带回来。
宁念戈抬手,指腹碾了下郑霄鼻梁割伤处,力气很大,他却没有显露吃痛神色,反而骄傲起来。因为个儿高,他微微前倾着脊背,肩膀下沉,面庞仰起,仿佛自下而上地仰望她。
宁念戈觉得这种感受很神奇。
她见过太多高昂的头颅,俯视的眼神,后来她爬得高了,能与他们平视,如今她也成了俯视者。没人敢戏弄她,鄙夷她,将她视作泥巴与尘土。
夜里在攻占的城池内歇息,用的自然是县令精心准备的屋舍。洗掉满身疲惫,回屋时,有人求见。
是个眉目雅致的青年,褒衣博带,笑容温和,倒有几分裴怀洲的神韵。自称是县令的外甥,受命前来侍奉念戈夫人。
宁念戈感觉耳朵有点进水:“你再说一遍?”
“担忧夫人在此住得不方便,明俞特来侍奉,为夫人解忧。”他弯腰作揖,露出白玉似的脖颈。
这座城没花费什么力气,守城县令审时度势,毫无抵抗地打开城门,只求这些人莫要伤害城中百姓。宁念戈的态度也摆得很清楚,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们愿意投诚她不会为难。
没想到县令还会来这招拉拢关系。他说他原本跟着鄱阳郡几家高门,支持谢氏对抗谈锦,结果打到一半起了内讧,大约是觉着他带兵骁勇太占风头,故意错传军报,害得他折损大半兵力,干脆就跑出来了。
“听闻夫人麾下战将犹如天兵,铠甲坚不可摧,兵器锋利无比。”郑霄道,“霄也想穿这铠甲,换掉这破破烂烂的刀,打几场酣畅淋漓的仗,只管收割人头,不必顾忌背后遇刺。”
宁念戈问:“我如何相信你诚心投靠,而非细作祸乱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