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照觉得这样的人家刚刚好,不说富贵,但也温馨和睦,有他看护,日子安稳。
两口子老年得女,又变相得到了聂照的保护,赶忙千恩万谢,保证一定好好对待宁念戈,然后欢天喜地把人牵走了。
确实如聂照打探的那般,徐姚两口子是实诚老实人,但过于老实了,因为聂照托付的缘故,宁念戈虽名义上是他们的女儿,实际上他们恨不得跪着,把人当祖宗一样侍奉。
宁念戈刚进家门,想到自己一波三折的人生,又被聂照赶出来了,止不住掉眼泪,两个人以为自己做得不好,便诚惶诚恐,脸色煞白地向她磕头。
两个长辈向自己磕头,宁念戈哪儿能承受,她不知道怎么办好,就跪下,和他们两口子对着磕头,见此,那老两口磕头更猛烈了。
还是宁念戈先受不住,又磕没两下,眼睛一闭,人就直挺挺栽倒下去。
两口子更慌了,又是找大夫又是抓药的。
大夫说她身上症结不少,多是心上来的,气机郁滞,情志不畅;肝火上逆,头痛眼赤;火邪内盛,毒邪外发,又加之降温受风寒,病情来势汹汹,但机体孱弱,血液亏损,不能轻易下药,还是舒心为上。
姚金娣给宁念戈擦拭身体,宁念戈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咳嗽,眼睛通红,迷迷糊糊哭着跟她说:“阿婆,身上疼。”
姚金娣心疼得直掉眼泪,宁念戈又哭诉:“阿婆,奴奴夫家赶奴出来了,奴奴要被毒死了。”她还想着吃毒草那事儿。
虽不是亲生骨肉,但她瘦瘦巴巴被虐待的可怜模样,一哭,对方心肉都跟被剜下来一样,姚金娣痛哭着跑去找丈夫:“郎君,求求聂大人,把人接回去吧,我可怜的孩子。”
徐大郎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听到里面孩子的哭声,幽幽叹了几口气,扇着面前的药炉道:“那我去求求他,戈娘到底是跟咱家没缘分。”
季随春的确长开了些。变高了,腿脚也长了,从后面望去,像一杆正在生长的青葱翠竹。半张脸上的烧伤无比狰狞,谁也认不出真伪。精通画脸奇术的岁酌,的确有本事。
哪天用得着岁酌的时候,便请她为自己矫饰面容罢。阿念漫无边际地想着。
随后几日依旧忙碌。
好在上巳节来了。众人总算迎来短暂的休息时光。
按吴郡惯例,这一日会在水边举办雅集,士族男女向来热衷参与。阿念与秦溟共同出游,在城郊河岸体验了所谓的曲水流觞。
秦溟不喜热闹,陪阿念待了半个多时辰,便去清净地界休憩。阿念混在嬉闹的女子之间,遥遥望见下游有郡兵巡逻。
上巳节本就热闹,人多,为防范意外,郡府往往会派兵巡查守卫。
不知顾楚会不会出现。
她,牙掉了。
聂照:“……”
低头,宁念戈正无辜惊恐地望着他的眼睛。
聂照从牙缝里挤出话:“十一了,牙还没掉完?”
宁念戈搅搅手指,颤声提醒:“男,男女大防啊,三,三哥……”
聂照愤恨地弹了一下她的脑袋,宁念戈配合地捂着额头被弹倒在地。
宁念戈未出现过还好,她这一走,便显得院子里空荡荡少些什么了,聂照只得把这种感觉归咎于宁念戈把院子里的草都吃了,才显得空旷,改日长起来便好了。
他去厨房里拿碗打水喝,瞧着那碗都被擦洗干净,灶台焕然一新,地面也一尘不染,不由得失神。
她果然都收拾干净了,三天没吃饭,瘦成那个样子,竟然还有力气收拾屋子,像个受气包似的,那两口子原本就老实,由他们带着,怕不是更会绵软好欺?
他还在琢磨领养人是否找得合适,“咚咚咚……”细微的敲门声唤回他的思绪。
他将碗放下,慢吞吞地去开门,徐大郎顶着一头热汗,左脚倒右脚,搓着手,一副谨小慎微又有难言之隐的表情。
阿念心下有了打算,便称说瞧见了好看的兰草,要去采摘。她带着婢女,离了喧闹的人群,沿河向下走,越走越僻静。
行至河湾处,果然瞧见顾楚站在斜坡上,背对着她,和几个斥候说着什么。阿念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踩上一片湿滑卵石。
跟在身后的婢女唤作香芷,平时很少近身服侍阿念。只在阿嫣不方便的时候顶缺。如今追着阿念,忐忑呼喊道:“娘子,娘子你慢些,这里没什么人,我们回去罢……”
阿念却脱了鞋,拎着裙摆,摇摇晃晃地向前跑。
“你看那株兰草长得多好!”她笑道,“我摘回去,给秦郎做香囊……”
哪里有兰草啊?
香芷气喘吁吁地追着,茫然地搜寻四周。蜿蜒的河面洒着粼粼碎光,淤泥间的卵石滩又滑又硌脚。她实在跟不上,喊了声娘子,却见前方阿念猝然滑倒。
“啊……”香芷紧张得大叫,“娘子,你摔着哪里啦?别乱动,我这就过去……”
呼喊声落在空旷的河湾,化作重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