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
马车很快到豆腐巷。张居正未再说话,下车便大步往里走。游七提灯笼在后追,一路小跑。
巷子深,黑,脚下坑洼。他走得快,衣摆扫路边杂草,露水打湿靴面。远远的,就见那废院门口灯火通明,火把烧得噼啪响,兵卒进进出出,有人抬担架,有人押几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往外走。
他穿过人群,走至院中。
而后他见了她。
顾小满被两兵卒架着,浑身湿透,发散乱,脸上有血,衣裳上全是泥污血迹。她低着头,站不住,全靠那两人撑着,脚上还拖一截断开的铁链。
张居正几步上前,从兵卒手里接过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跳动,照亮她的脸。肿着,青紫着,嘴角破了,额角有淤血。可那双被泪水浸湿、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正望着他。
左眼角那颗浅褐色泪痣,从血污泥泞中露出,刺进他眼底。
记忆深处,某模糊到只剩轮廓的影子骤然晃动一下。同样位置,同样颜色。可那影子太遥远了,遥远得只剩一点微光。
五
外嘈杂声忽然变了。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呵斥声混为一体。火把光亮透破木板缝隙闪进。
是官兵。
顾小满迷糊糊想。他怎知她在此?他真的来救她?
门锁被砸开,火光涌进。几个穿皂衣人冲进,后跟一穿直裰中年人。他目一扫,落墙角蜷缩的人身,脸色一沉:“快!救人!”
有人割断绳索,将那些孩儿扶起。顾小满被人从地上架起,浑身无一处不疼,腿软得站不住。
而后她见了他。
张居正立门口,逆着火把的光。那道挺拔剪影,穿青色曳撒。他穿过人群,大步朝她走来,步子很快,快得衣摆带风,快得旁人纷纷让开。
他走至她面前,低头看她。火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可顾小满看清了他的眼神,凌厉得可怕。
他伸手,从那两兵卒手里将她接过。他稳稳托住她后背。那股熟悉的墨香,混着夜风气,瞬将她包围。
“先生……蒲州……张……”她的声沙哑得不似自己,只想快点告诉他这个信息。
他没说话,只将她往怀里收了收。顾小满的脸贴他衣襟,能觉他胸膛的温度,能感觉他的心跳。
他真来了。
而后她便什么都不知了。
六
回府马车里,顾小满一直昏着。
张居正将她放铺软垫的座上,自坐一旁。马车颠簸,她的身随车厢晃动,头歪向一边。他伸手扶住,让她靠自己肩上。
还是轻,轻得不象话。
张居正用袖子把她脸上血污擦了擦,那颗泪痣渐露出来,在昏暗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盯那颗痣,看很久。
她是什么?是变量,是他终在长夜中捕捉到的那一丝变局?
她来了,事情竟逐渐发生改变,是否意味着前世未竟的事业终于被拉开一个缝隙?
两世为人,他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近在咫尺,他却无法将她归类。
还有蒲州,张……张四维?这背后到底谁谁?上辈子对他阳奉阴违的那个张四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