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餐厅门口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沈小溪攥着号码纸蹲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每隔五分钟就站起来往里面张望一次,回来的时候嘟囔着“为什么工作日还有这么多人排队这些人都不用上班上学的吗”。沈岸靠在门口的墙上,笑着说你自己不也是不上学的状态吗。沈小溪理直气壮地回他一句“我是有人请客,他们又没有人请”。终于轮到他们的时候,迎宾的服务员领着他们穿过人头攒动的大厅,走到了一个靠窗的双人位。位子很好,窗户外面是城市夜景,楼宇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片疏密不均的星群。沈小溪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顺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平板就开始疯狂点单,一边点一边自言自语,什么“这个霜降牛舌必须来两份”“五花肉不点对不起这趟排队”“啊还有这个限量的横膈膜差点漏了”。沈岸坐在对面,把两个人的碗筷用热水烫好,倒了两杯大麦茶,茶的温度隔着瓷杯传到指腹上,温温的,很舒服。
就是在这个时候,沈岸注意到了隔壁包厢里的五个人。
包厢和大厅之间隔着一道半高的木质隔断,上面摆着一排装饰性的绿植,隔断的高度刚好到沈岸视线平齐的位置,所以他不需要刻意转头就能透过那些绿植叶片的缝隙看到包厢里面的情况。包厢里坐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满了烤盘和各种肉类蔬菜,中间竖着一个铜质的排烟管。五个人围坐在圆桌周围,从表面上看就像是那种很久没见的老朋友聚会——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用夹子翻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的油声混着烤肉香气穿过隔断飘到沈岸这边来,沈小溪吸了吸鼻子说好香。
但沈岸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和谐。
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具体的、可以用语言描述的证据。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对陌生人产生直觉判断的人——他做了这么多年和数据和逻辑打交道的工作,他相信的是证据和推理链条,不是“感觉”。但那个念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那个包厢里,表面上觥筹交错、称兄道弟,暗地里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紧绷。有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另外几个人的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开;有人举杯的时候,旁边的杯子故意慢了半拍才端起来。这些细节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沈岸不是刻意做了这么些天的侦探、刻意训练过自己观察人的能力,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只是看了几眼,便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这几个人身上。
不是因为他不好奇——恰恰相反,做了这些天的侦探,虽然接的大多是找猫找狗查麻将局的琐事,但他骨子里那种对“不对劲”的敏感从来没有消失过。那五个人坐在包厢里,说话的声音时而高到他能隔着绿植听见只言片语,时而又压得很低,低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被烤肉滋滋声盖过的窃窃私语。这种忽高忽低的音量本身就不太正常——正常的朋友聚会聊天,要么一直热闹,要么一直安静,不会像这样被人时不时拧一下音量旋钮似的忽大忽小。但沈岸今晚不想做侦探。他只想做沈小溪的哥哥。这个角色是他这些天来最喜欢的一个身份,比他现实世界里的任何头衔都让他觉得自在。
他把视线从包厢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坐在他对面的沈小溪身上。她已经点完了菜,正用两根吸管同时插进一杯柠檬水里,一边搅一边仰着头跟他说学校里的八卦,什么隔壁班的班主任在升旗仪式上假发被风吹跑了,什么她们班体育委员暗恋美术课代表但美术课代表暗恋的是数学老师,什么食堂新来的打菜阿姨手终于不抖了但做的红烧肉甜得齁死人。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眉飞色舞的,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得像是一串被风吹响的铃铛,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沈岸就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大麦茶,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偶尔插一句“真的假的”或者“那你们班主任后来怎么下台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烤肉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这家店确实名不虚传。和牛肉的切片薄得惊人,每一片都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刀工从整块肉上片下来的,厚度均匀得几乎可以透光。他把一片牛肉夹起来举到灯下,果然,暖黄色的灯光穿过肉片的纤维,把那些大理石纹路般的脂肪照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网,红白相间,脉络分明,像是某种精致的工艺品。沈小溪看他举着肉片对着灯端详,嫌弃地“咦”了一声,说“你别玩食物”,然后自己抢过夹子把肉放在烤盘上。肉片触到滚烫的烤盘,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响亮的“滋啦”,边缘几乎是立刻就卷了起来,从生肉的淡粉色变成了熟肉的浅棕色,脂肪的部分融化成一层亮晶晶的油膜,在烤盘上微微地冒着细密的气泡。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肉香就炸开了——不是那种普通的烤肉的香味,而是和牛的脂肪在高温下被逼出来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奶香,混着一点点焦香和酱料的甜咸,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从他鼻腔里伸进去,抓住了他的胃。
他原本以为这些牛肉是原味的,毕竟品质这么好的肉,通常店家会建议只蘸一点盐或者什么都不蘸直接吃,生怕调料的味道盖过了肉本身的鲜美。但夹起一片放进嘴里之后他才发现,肉是腌制过的。不是那种重口的、用厚厚的酱料把肉味完全盖住的腌制,而是一种极其巧妙的、恰到好处的入味——酱料的味道紧紧贴着肉的表面,像是给它穿上了一件薄薄的纱衣,咬下去的第一口是先尝到酱料的甜咸,然后牙齿刚一合拢,肉本身的汁水就在口腔里炸开了。那种汁水不是一般的肉汁,是和牛特有的那种带着浓郁奶香味的汁水,和酱料的味道在舌尖上交汇之后,甜咸变成了鲜,鲜里又透着一丝丝果香的微酸,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那股香味还在口腔里停留着,舌根泛着一层淡淡的回甘。
“好吃吧?”沈小溪看着他,眼睛笑得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嘴角沾着一小粒白芝麻,“我刚在点评上做了功课,这家店的腌料是老板自己调的,里面放了苹果泥、梨汁、清酒和好几种秘制酱油,光酱料的配方就有二十几种材料。网上说他家的腌料配方比他们家老板的银行卡密码还保密,有人出十万块买他都不卖。”
“你连这个都做了功课?”沈岸又夹了一片肉放上烤盘,这次他没有等它完全熟透,两面微微变色就夹了起来,在沈小溪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外层的肉质微微焦香,内里还带着一点点粉色的半熟口感,汁水比上一片更足,几乎是一咬就涌出来的程度。肉片上下两面的酱料在烤制过程中被高温烫成了两层极薄的焦糖化脆壳,中间夹着的脂肪层则完全融化成了液体,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脆、嫩、滑三种口感同时出现,然后融成一体。
沈小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里的筷子在空中比划着:“那当然,我小溪吃东西是有原则的。首先,不好吃的不吃。其次,好吃的要先查清楚为什么好吃,这样才能在下次吃的时候准确地向别人描述它的美味程度,达到诱惑别人请客的目的。”她说完,把筷子伸向那盘刚端上来的厚切牛舌,夹起一片放在烤盘正中央温度最高的位置。牛舌在烤盘上滋滋作响,边缘很快就出现了一圈金黄色的焦边。她翻面的动作意外地熟练,手腕一抖,筷子一翻,牛舌就稳稳当当地翻了面,露出底下那一面烤得恰到好处的焦褐色网格纹路。“我在家跟妈学过烤肉,”她看到沈岸略显惊讶的表情,解释道,“妈说她年轻的时候跟朋友去韩国旅游,学了一手翻肉的本事,回来之后在我们家烤肉的时候永远是主烤官。”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不过妈烤的比我的好吃,她的调料碗里永远比别人多一勺糖,说是从外婆那里传下来的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