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在司徒蕴那儿吃了闭门羹,那个满载着他雄心壮志的提案就一直放在电脑桌面上吃灰,但有句话说得好,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方斯远的提案属于后者,在司徒蕴口中死了,在他心中却勃勃生长着。
原本的计划是再去和司徒蕴磨一磨,说不定哪天就能单车变摩托,但当方斯年告诉他云嫣的新漫画是以蝴蝶宝贝为主题时,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云嫣不愿意公开自己的身份,这没关系,他不会强求云嫣做不想做的事情,在他设想的计划里,云嫣是可以被好好保护的,关于她的那部分,他都会拿给云嫣看,云嫣想删掉的都可以删。
但他更希望云嫣能勇敢站出来,站出来告诉那些一样被疾病折磨的人们,我们也是可以活得很好、很好的。
我们也是可以被爱的。
所以他联系了骆落,在说明来意后,骆落要求先和他见一面。
会客室没有镜头,并非正式访谈,方斯远没有开启录音设备。骆落喝了一口咖啡,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静的少年。
“云嫣和我聊起过你。”骆落放下咖啡,“说实话,你和我想象中挺不一样的。”
她以为方斯远会是那种邻家大哥哥类型,热情、自来熟、带着些刚步入社会的青涩,但方斯远看起来比她想的要成熟得多,气质很沉稳,他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类似的话之前在电话里都沟通过。骆落直视着他的眼睛,笑,“你真的了解云嫣吗?”
空调冷气开得很低,方斯远思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我该说我了解,但很多时候,云嫣给我的感觉有些割裂,我能感觉到她积攒起来的勇气,但摧毁这份勇气又只需要一瞬间。”
骆落叹了口气,“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的。”
她第一次见到云嫣的时候,云嫣还不到十九岁,一场重感冒差点要了她半条命。她坐在自己面前,额头上有个很大的伤口,局促不安地搓着手,要不是看过身份证,骆落会以为她只是个初中生。
那时的云嫣还很胆小,嗓音细细的,是与年龄不符的稚嫩,她不主动发话,基本是骆落问一句她答一句,每一句都像提前排练好的,她诚恳地说,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在骆落告诉她网站想要根据她的身份打造天才残疾漫画家时,云嫣声如蚊蚋,却又极其坚定地拒绝道:我不同意。
“我不是残疾,我的手指虽然经常受伤,但我还能拿起画笔,我不想利用我的病来换取同情。”
“他们只需要喜欢我的作品就好,多余的关注,我不需要。”
而在此之前,她央求骆落给自己一个机会,她不想利用自己的病,却不得不把它当作一个敲门砖,为自己攫取谋生的契机。
“云嫣的自尊心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重,她不是不懂得变通,她只是想靠自己的本事光明正大地挣钱。”骆落说,“我问过她为什么如此抗拒走捷径,明明这并不丢人,甚至是很励志的事情。”
“她说,作品和作者本身就该是分开看的,如果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她的画,人们的关注点只会被她患者的身份吸引,而不会去关心画作本身,这没有意义。”
骆落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
良久,她轻声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这次愿意画自传体的漫画吗?”
方斯远默然。
“因为你。”骆落说,“那个还没出场的男主角,原型就是你。”
方斯远愣住了,他想过或许自己给了云嫣面对的勇气,但他没想到云嫣会把他画进漫画里。
“所以,方记者,我们都是真心为云嫣考虑的,你来找我谈这个合作,我当然愿意。”骆落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放回桌面,“你可能有你的私心,出于前途,出于你的职业考量,但你要想清楚,要怎么做才不会让云嫣受伤。”
骆落起身告辞,“和她好好商量一下吧,如果她同意的话,我会帮忙的。”
“还有一件事。”骆落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云嫣不知道我来见你。她如果问起来,你自己想办法解释。”
会客室的门关上,方斯远静静坐了一会儿,拨了一个号码。
“哟小远?终于想起大明湖畔的我了?”
“别贫,有正事。”
他简单和周济说明情况,对方说这种侵权行为处理起来不难,他打开贺萌的主页,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托方斯年全平台实名上网的福,他一眼认出那个正冲锋陷阵舌战群儒的人就是自己妹妹本尊。
方斯远截了个图,发给方斯年,附言:「注意文明用语。」
方斯年秒回:「你管好你自己吧,追了这么久还没追到,还有空来教训我。」
他又截了个图,存进名为“方斯年黑历史”的相册。
“所以你到底追没追上?”周济状似无意地问。
方斯远笑着骂了句什么。
等他忙完一天的工作准备下班,贺萌已经删除了视频,手机里有三条未读信息,分别来自周济、贺萌和云嫣。
贺萌的视频最终在法务函和舆论压力下删除了,但她的道歉私信措辞敷衍,方斯远没有回复。周济发了个OK的手势。云嫣的那条很简短,只有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