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考核的消息是在周一早晨宣布的。
孙老师站在讲台上,用他一贯慢吞吞的语调念完了通知。教室里起初很安静,然后渐渐炸开了锅。有人兴奋地拍桌子,有人紧张得脸都白了,有人开始互相打听往年的考核内容。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表情没有变化。每年都有的考核,每年都是一样的规则——双人对战,点到即止,成绩计入年末总评。对他来说是走过场。赢一两场,输一两场,不引人注目,不垫底,维持在中等偏上的位置。这是他在这个学院待了这么久的生存策略,从未失手。
但孙老师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今年规则有变动。”孙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都城派了一位督学下来。督学要求——本次考核必须全员全力实战。不允许刻意留手。不允许消极应对。违规者直接取消考核资格。另外,排名前三的学员将获得进入都城高级学院的保送名额。”
都城的督学。高级学院的保送名额。海生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保送名额是罕见的东西——以往每年只有排名第一的人才有机会拿到一个,而且还要经过层层筛选。今年一下子放出三个,这意味着都城那边在要人。或者说,都城那边在找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微微发紧。马老师那天在歪脖柳树下说的那句话浮了上来——“监控阵读取到的波动值超出正常范围至少十倍。”如果学院里有监控阵,那都城那边有没有更敏感的装置?
下课铃响了。海生站起来的时候,思谨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听见了?”她说。
“嗯。”
“督学从都城来。”
“嗯。”
“都城来的督学,见过的东西比我们老师多。”
海生看着她。她的表情和平时差不多,但眼底有一丝收紧的东西。她把左手腕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那道黑痕今天似乎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它就在那里,安静的,顽固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是以前的旧东西,洗得泛白,边角磨出了线头。他拉过她的左手,把手帕缠在她的手腕上,刚好遮住那道黑痕。系好了。
“不好看。”思谨说。
“实用就好。”
她低头看了看那团泛白的手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手缩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回教室。”
周二。考核正式开始。
清晨的天空压着一层薄云,阳光被滤过之后变得柔和而均匀。训练场被重新布置过了——场边搭了一个简易的观礼台,上面坐了四个人。中间是一个穿着暗青色官服的中年人,面容清秀,手指很白很细长,嘴唇紧抿,眼神很稳。这就是从都城来的督学。他的身边是学院的院长,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的人。再旁边是马老师和孙老师。马老师的坐姿很松散,但海生注意到他的眼睛从未停止扫视全场,先扫学员,再扫观礼台,再扫入口——军人的习惯,刻在骨头里了。
“考核分两轮。”孙老师站在场地中央,“第一轮——基础实力测试。每个人在测力石上打出全力一击。石头的读数反映你的斗气强度和纯度。第二轮——实战对练。抽签决定对手,无限制格斗,认输或倒地不起为负。”
学生们排成一条长队,一个一个走到场地中央那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前。测力石表面光滑如镜,当拳头击打在上面的时候,石头内部会发出不同强度的光芒——白光、青光、蓝光、紫光、金红色的光,一一对应不同的力量层级。大多数打出来的是白光和青光,偶尔有一两个蓝光。轮到思谨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下,然后是一阵低低的骚动。她今天穿的是紧身短衫,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整张脸和颈部到锁骨的一截皮肤。修长的腿在短衫边缘下被收束得很紧,腰身的弧度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走到测力石前面,没有停顿,没有运气,没有漫长的蓄力——右拳自腰间起,自转腰胯,一记直拳砸在石面上。
测力石的内部亮起了深紫色的光芒。
全场一片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紫色——中三阶。同龄人大多数的水平在下二阶。能打出中三阶的光,意味着思谨的斗气纯度和强度都越过了中级学院毕业水平的标准线至少两档。
观礼台上,督学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叹。是注意。
思谨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转身往回走。她经过海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石头比赵猛的脸硬。”
海生嘴角动了动。然后轮到了他。他站在测力石前,右腿后撤,腰微微下沉,右拳收在腰间。他在想——打多少合适。太多不行。太少也不行。督学在上面盯着。他不能刻意留手——规则说全力一击。但全力是什么定义?按照他这两天对禁脉的控制能力来计算,他如果开满七条主脉加三条禁脉,石头大概会爆。不开禁脉,只开七条主脉,大概能到深蓝。但深蓝对现在的他来说也偏高了——他以前每年考核都打的白光或者浅青光,维持一个中等偏上的水平。突然跳三档,解释不过去。他的感知力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触到了测力石内部的纹理。石头里面的能量感应核心是一块很薄的晶体层,斗气击中它的时候,它会根据斗气的压强产生不同颜色的光。压强越大,光越往紫红偏移。但这个机制有一个漏洞——如果斗气不是直接撞击,而是从侧面渗透进去绕开了压强感应层,那么光线会变暗,但斗气照样可以进入晶体内部,激活同等强度的反应。
渗透的思路,不止能用在人身上。
海生的右拳击在测力石上。表面上看这是一记普通的直拳——速度不快,力道中等,拳头上的斗气光芒很淡,浅青色,和往年一样。但在拳头接触石面的那一瞬,一根极细的斗气针从他的指节无声地刺入了石头内部——不是打,而是渗。绕过压强感应层,直接没入晶体核心。晶体亮了起来——不是从表面开始亮的,是从内部开始亮的。光芒在石头深处聚集,然后透过表层散发出来。颜色是浅青色。
和他往年的成绩一模一样。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只有两个人例外。
马老师在看台上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因为海生打出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稳定了。稳定得不像是一个有隐藏实力的人会打出的水平。这种精确的控制力,本身就是一种暴露。观礼台上,督学的目光在海生脸上停了一秒。也许是两秒。然后移开了。
海生收回拳头,转身往回走。思谨在队伍旁边看他。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刚才那一拳绝对不是你看到的浅青色。
第一轮成绩出来了。紫色评级——思谨,排名第一。蓝色评级——五个人,包括那个叫赵猛的人,还有一个海生从来没跟她交过手的女生,叫孟晚秋,据说是院长自己的学生。剩下全是青色和白色。海生排在第七。
第二轮抽签。海生展开签条。第一场——他对阵孟晚秋。
这个名字一出来,周围就有窃窃私语。孟晚秋——院长的关门弟子,中级学院公认的最强学员。据说她的斗气强度已经摸到了上四阶的门槛。去年实战课上,她一个人打三个男生,三十息内全部放倒。海生把签条折起来放进口袋。他不应该赢。按照他维持了这么多年的策略,他应该在第二轮第一场就被淘汰,正好输给公认最强的对手,谁也不觉得奇怪。但有一个问题。思谨如果一路赢上去——她一定会遇上孟晚秋。而孟晚秋的打法,他在去年观摩实战课上见过。她习惯用碾压式的斗气覆盖来压制对手,一旦对手落于下风,她会持续加压直到对方经脉受损为止。去年那三个男生里,有一个休息了三个月才恢复过来。他不能让思谨一个人面对这种打法。
所以他得赢。
他需要淘汰孟晚秋,然后自己再在某一场合适的时机输掉。这个计划让他很不舒服,不是因为他怕孟晚秋,而是因为他要从一个藏了这么久的人变成进入全场视野的人。那种感觉很像是脱掉了一层穿了很多年的盔甲。
第一场。思谨对一个蓝色评级的男生。上场的姿态和她每次实战课一样——冷静,干脆,几乎不说话。对手一开场就猛攻,斗气全开,拳脚如雨。思谨没有硬接。她的身体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不断移动——侧身躲过直拳,低头闪过横踢,后撤步避开了冲击力最大的正面冲撞。每一个动作幅度都不大,但恰好足够。她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飘,拳头打不到她身上。然后她抓住了空隙。男生的左腿扫过来的时候收势慢了半拍——只有半拍。思谨在那半拍里弯下腰,右腿以极低的角度扫过他的支撑脚。他的重心偏移了不到一寸,但足够了——他晃了一下。思谨的手掌印在了他的胸口。不是重击,只是一个轻轻的按的动作。但她的斗气在那一个按的动作里炸开了——掌心的气劲把他的整个身体推离了地面,向后飞出了五步远,落在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