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苒转身,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石板路往山谷深处走去。海生和思谨跟在后面。路两侧长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叶面是深绿色的,叶背有一层很细很细的银色绒毛,风一吹,整片灌木丛就翻出层层叠叠的银浪。海生之前从这条路走过时天空还是暗沉沉的,现在暮光柔和而辽阔,把整个山谷都铺满了。谷底比在鹰喙口外面看时要大得多——两边的山体向后退开,让出大片平地,一条溪流从北面山脚下流出来,斜斜地穿过整个谷底,最后消失在南侧的树林中。
溪流两岸,散落着一些房子。不能说那是房子——大部分是残垣,被火烧过的木梁半陷在土里,青砖墙壁坍塌了大半,上面长满了青苔。但残垣之间,有几间是重新搭建过的——屋顶用的是新斫的茅草,墙壁用碎石和泥巴补过,窗户只是墙上掏出来的方洞,没有窗框,只挂了一块粗布当帘子。
有人从那些房子里走出来。
先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背很驼,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拖着地,大概是受过伤。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再然后是一个少年的身影——比海生小两三岁,躲在中年女人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很大很警惕,死死盯着海生这个陌生面孔。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各处残垣和树木后面,从溪边洗衣的石板上,从远处靠山体的几间稍完整的老屋里。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圈。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海生。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人。海生站在石板路中央,面对这些陌生的、沉默的族人,第一次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楚苒走到老人面前,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五叔——他到了。楚钧的外孙。”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眶很浑浊,眼珠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但他在辨认。从海生的眉骨看到颧骨,从颧骨看到下颌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哑很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是他……下巴像。眉骨也像。”
老人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摊开手掌。掌心没有红痕——他的血脉大概已经淡到不足以承载印记了。但他的手悬在空中,等着海生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海生伸出了右手。掌心覆在老人手心上方。红痕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老人浑身一震,那只干涸的眼眶里忽然蓄满了水。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点了点头,狠狠地点了两下。然后退回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楚家的人。”他转过身,对身后所有人说,“回来了。”
二三十几个人聚在溪边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火塘,上面架了一口很大的旧铁锅。火塘里的火是新添的柴——大概是为了今晚的迎接准备的。几个中年女人在锅边忙活,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飘出一种说不出的香味——野菌的鲜,山药的醇,混着某种不知名的干药草淡淡的微苦。楚苒坐在海生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幽谷的简图——一道山脊环抱的谷地,标注着她这十六年来摸清的每一个角落。
她说,当年楚钧在旧帝国做官的时候,幽谷只是楚氏部落的避暑地。夏天的时候族人来这里住一两个月,打猎、采药、练功。后来旧帝国覆灭,楚钧把所有族人迁到这里,想借着险峻地形固守一段时间,和新帝国谈判。但他算错了一件事——新帝国根本不打算谈判。新帝国第三年秋天,帝国军队翻过鹰喙口进入幽谷,在谷底放了一把大火。当时谷里有一百多个族人,只有极少数在火起之前从山脊上的小径逃了出去。
“逃出去的人大多数在路上被追到,死了。我那时候八岁。你母亲十四岁。她往南跑,我跟着另外几个族里的老人往北面的山洞里钻。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一直以为她不在了,直到马老师的旧部传信过来,说楚钧还有一个女儿活着,在幻夏南边的一个村子里,而且她有了一个儿子。”
海生低头看着地上那张简图。图上标注着几处标记——祠堂遗址、祖父旧居、药园旧址、还有一处打了三个圈的标记,上面写着两个字。石殿。
“石殿是什么。”
“你祖父最后待的地方。幽谷最深处,山体里面有一座天然溶洞改建的祭祀厅。旧帝国时代楚氏部落在那里做血脉祭礼。后来新帝国来的时候,你祖父把所有进石殿的路封了。封的办法是用血魂封印——和你体内那个封印是同一套功法。只能由楚氏直系血脉,在血魂完全觉醒之后,用两块玉坠作为启动钥匙才能打开。”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你祖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说了一句话——门里的东西,留给以后的人。”
以后的人。十六年了。那个以后终于到了。
那个驼背老人——他们叫他五叔公——从火塘边走过来,坐在海生对面。近了一些看,他的眼睛其实并没有完全瞎,只是眼角有一层白色的肉翳遮挡了大部分视野。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兵器的人才会有的老茧。他说他当年是楚钧的亲卫,楚钧被抓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封魔锁链捆住了自己跟随了半辈子的首领。
“他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五叔公说,“他说——不要救我。守好门。等一个掌心发红的孩子。”他看着海生的眼睛,“我今年七十三。等不动了。但我看到了你。”
他把一件东西放在海生手里。一块很重的旧铜钥匙——不是玉坠那种精密的封印钥匙,而是实物。是打开祠堂内存物格子的铜钥匙。
“你祖父的日记。在你家老宅祠堂的神台下面。我把它藏在格子里十六年了。”五叔公站起来,“今晚你自己去看。”
晚饭在溪边的火塘旁一起吃。那锅汤里的内容比闻起来更丰富——除了野菌和山药,还有一种只有幽谷里才有的根茎,叫"土参",味道很苦但吃下去之后体内经脉会有一种微微发热的舒畅感。几个中年女人给海生和思谨各盛了一大碗。那个一直躲着看他们的小孩也端了一碗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这两个陌生来人。
思谨坐在海生旁边。她吃得很快,和在学院食堂里的习惯一样。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周围——看那些修补过的房子,看那个驼背老人,看那个抱着婴儿的中年女人,看那个躲在后面的少年。她的表情很安静,但海生知道她在想什么。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楚氏被屠杀、被追捕、被抹除,但他们还在。破墙补了。火塘烧着火。锅里炖着汤。小孩在石头上面吃东西。活着。
吃完饭之后,楚苒带他们去住的地方。那是一座在旧屋地基上重新搭起来的小房子,泥墙新糊的,茅草顶,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旧被子。但被子里夹着刚摘的野薄荷叶,很清凉。
“你们先住这里。地方小——将就一晚。”楚苒看着思谨手上的银痕。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思谨的手腕,闭上眼睛。过了片刻睁开眼,眸子里有一丝困惑和认识。
“这不是普通的追踪咒。里面有一道反咒——谁在你身上留的。”
“一个女人。她用银白色的气芒。”
楚苒没有说话。她放下思谨的手,站起了身。海生看到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复杂——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一个人忽然在异乡听到故乡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