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前最后几场北风从冰原刮下来的时候,石心把极北脉动的监测记录更新到了石壁上的石英图谱上。之前好几个月里极北的"源"只是偶尔沿着地脉往南发出一下震颤——每几天一次,每次持续不到几息。但现在频率已经加快到每天会有好几次,每次持续的时长也在增长。她把这几个月汇总数据画成一条上行曲线,放在海生面前。
"它在靠近苏醒点。不是几十天后——可能就只有十几天到一个月之间。如果你们现在出发走旧太学无名驿道,全程大概要走过漫长的冰雪。到冰原边缘需要够快。一旦它完全苏醒而你们还没到,那扇没有门的入口可能会自己打开。在没有守护者在场的情况下打开会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海生把北行路线图最后一次和银苏核对了一遍。路线选定的是温从远提供的那条旧太学无名驿道——从荒原北上穿过朔北边境山口外围的一处古代采石场,绕过朔北军主力集结区,从极偏极荒的碎石河床一路向北抵达冰原边缘。全程从鹰喙口算起大约一个多月,其中后半段完全没有任何人类补给点,全靠自带干粮和找水源。
出发的联络室他让楚苒和温从远之间安排了定期传讯——每隔几天温从远会把战场动态和冰原地震数据通过暗罗殿旧部线发到鹰喙口,楚苒再用星琢在地脉里的石英中转把这些信息摘要转发向北上途中还能接收到的最后一段共鸣范围内。超过古祭坛以北,所有的地脉感应都会断绝——那时候北行队伍就只能靠自己了。
出发前一晚。石心把一块极小的上古石英碎片郑重交给了海生。这块石英原本嵌在石殿核心深处,是这座山谷上古时代遗留的碎片中最核心极少数拥有自主能量的几枚之一。她将它嵌在一个用旧皮绳编成的小护符袋里。
"它的能量只够释放一次远程护罩——在你们脱离终护地脉感应范围之后最危险的时候用它。不要提前激活,因为之后再没有第二次。"
海生把护符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和楚氏祠堂那把旧钥匙放在一起。然后他在石殿地下主脉标记旁边最后一次站了站——把右掌轻轻盖在那块被他用同频共振唤醒后又受过他不知多少次冻痕淤血的北一脉标记上面,接触很轻。终护信标在地脉全图上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沉静。石心在暗光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清晨。鹰喙口外的天空是冬季那种非常通透但极其清寒的灰蓝。光幕在两侧山壁上仍亮得很稳——楚苒和星琢会留在这里维护终护的全部日常运作。北行队伍只有海生、思谨、小公主、顾长宁和银苏五人。楚苒站在窄道出口溪水边把他们送到鹰喙口外光幕边缘。
五叔公拄着那根老拐杖跟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停在光幕外面没有再往前。他把拐杖一头轻轻敲了两下地面,发白的眼睛看着海生的方向。
"当初你祖父在石阶上跪着把七十二条地脉全摸了一遍。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等不到北行。但我在等。我在这个窄道口等到了你。今天你们往北边去——我就在这儿。把门守好。"
海生点了点头。然后这个从来不爱在众人面前说多话的少年对五叔公深鞠了一躬。这个躬五叔公当年在楚钧赴死前也见过一次,从另一个同样眉骨的年轻人身上。
思谨抱着小公主,女婴趴在思谨肩头回头望着身后鹰喙口那道光幕。她伸出小手对着光幕后面的石心挥了挥——不知道是不是真懂,但她挥了。
石心站在石阶上。银白发丝被清晨山风吹得往前飘一下,她把那块石英碎片放进石壁信标孔旁边一个新刻的小凹槽中,对远去的人影轻轻念了些极古极简的词。
第一天。路程沿着荒原上那条熟悉的老路往北——途经荒原旧哨站废墟、干河谷入口、古井,第三天经过暮岭北麓那间小哨站。温从远的年轻侍从在哨站门口远远朝北边路上走来的这行人挥手,然后把一包南方带过来的蜜饯和一封极短极短的私信放在路边石台上,没有多留,没有多扰。
随后的路径就不是他们以前走过的了。旧太学无名驿道从暮岭北麓继续深入偏西偏北,拐入一片被古旧矿道废弃后无人再进的山林区。这片山林不属于任何一国,朔北的军管还没延伸到这里——因为没路。整片山林里只有极古老极模糊的一条石板残径,有些地方石板已碎成砂砾,需要靠思谨的共鸣探测地下的旧路基残存走向才能判断哪面是正北。”
第七天。他们在这条极荒极老的山林中遇到了一群从幻夏北境逃出来的难民。思谨晚间在临时营地的共鸣感知测到前方大约一两里地有一批人——不是军人,不是魔导师,而是一群非常疲惫的心振。她拉着海生循声往前寻,在一处废弃矿硐口发现了一小堆难民。二三十个人,老人居多,还有几个小孩,没有青壮年——大多数青壮年在逃难途中被征走或已在交战中出事。他们带着极少极少的行装,从幻夏北部被朔北攻陷的边陲城镇徒步穿到这座无名山之中,已走了不知多少时日。
一个老婆婆看到海生和思谨在月光里走过来的时候先是吓了一大跳,然后看到了银苏和抱着小公主的顾长宁。又看见小公主银白的头发和那双很亮的黑眼睛。老婆婆愣了好半天,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问了一句:"你们是——从哪边来。"
"南方。幽谷。"
老婆婆没听过幽谷。但她听到"南方"两个字的时候紧紧握着旁边小姑娘的手点了点头。
思谨把随身带的土参粉和干粮分给这群难民,银苏用银芒碎语把这里的坐标发回给南方最近能接收到的情报点——这不算暗罗殿加密情报,只是一条极普通的紧急救援求援线,发给仍在暮岭哨站上的温从远处、再由他转给天耀国际救助站。那一夜这群难民围在火堆边,几个小孩子睡着之前都看着小公主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她坐在思谨怀里把自己的软草小星塞给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小哥哥接过去攥在手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队伍继续北行的时候,思谨回头望了一眼那群仍聚在矿硐口的难民。她的共鸣能感到她们逐渐变弱但持续平稳的心振——她们被救援信息接走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她还是把手伸进怀里把姐姐寄给她的围裙里放的几块出发时新收的多余干粮留下来,以后沿路那些从矿硐里走出来的人可能会需要它们——就像那群难民需要她和海生分出去的口粮、软草星和她们留下来的那份包含着坐标的救援信息一样。她把这些放在路边一处老旧路标柱下面。
第十天。队伍正式进入朔北帝国边界以北大片的无人旧矿区和冰碛丘陵。这里已经没有人——几百年前旧帝国在此采石开矿留下的矿渣堆早被冻裂风化成褐色冻原。夜里极度冷,海生在营地边缘用手在地面上盖了一层碎星幻障,不是防人——这片地方没有人,但极北的能量脉动已经强到足以在夜里把寒意转化为一种能直接穿透普通营火和斗气护层的无形气流。他的终护信标在这里和幽谷本体基本已经断了九成以上联系,以往在谷里信标的光来自地脉回荡,现在信标只是一团极淡极淡仍在发光的古铜色微光,全靠他之前蜕出第三阶段的独立体内闭环勉强维持护力。
思谨坐在他旁边把双手拢在小公主身上替她挡风。小公主裹着顾长宁和银苏一起缝的最厚的毛毯睡得很沉。她现在已经能稳稳走到溪边,也几乎不会走几步就跌倒了。但她不知道在他们周围几千里方圆里再没有任何人类的踪迹,只有上空那些冰封了漫长岁月的太古荒原。这里就是极北的边缘。
第十一天。旧太学无名驿道正式到头。碎石河床北岸——路网上只有最后一处被旧帝国勘测员在很久很久以前放弃标注的虚点。而在这个虚点的北面,一片如父亲曾看到的那堵金红色墙壁一般闪烁的微量余晖铺满在北方的天际线。源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段冰原和一片没有任何路标的荒川。
海生把护符从胸口拿出来。最后一段路的时间,要尽早到达。否则如若源在他们到达之前先全醒了——这趟用时间换尽所有等待和铺出来的行程,就可能在这最后的十几里冰原上赶不上。
但他抬头看着地平线。古铜色微光在冰渊边沿。很近了。
*作者说:这章没有敌人。全是路。从鹰喙口外最后一次对着五叔公鞠下那沉重一躬,到思谨把土参分给矿硐中那群缩在山中逃难的老人和小孩,到小公主把第一颗她珍藏很久的软草小星送给了难民小哥哥——这队带着三颗棋子和两个守护者的人,一路上路过了无数因为战争而被迫离开家园的人。温从远派侍从在哨站路边留下一包蜜饯和极短极短的信。楚苒留在谷,星琢和石心在鹰喙口守着终护直到他们有一天从北方归来。北行第一天花了十几章才走到这里。如今极北就在面前。下一章——冰原、最后一段没有任何人类补给的无路旅途。源在越来越快的脉动中即将完成它的苏醒。*
*谢谢你还在这里。推荐票和收藏继续陪故事走完极北之段吧!评论告诉我:你此刻的感受,两个字就够。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