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深站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很细的橙色的线。那道线从沙发旁边延伸到他脚下。
佳宁说,方屿有喜欢的人了。方屿说那个人“很好”,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方屿这样从来不让人走近的人,主动走向了一个人。
郑深走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方屿的对话框在列表的很上面。他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那个头像——一张不知道在哪拍的天空,很淡的蓝色,有一朵云被风吹散了。他把手机放下。
郑深把脸埋进手掌里。
凌晨一点,郑深听到佳宁房间里有动静。
他起来,走到走廊里。卫生间的门开着,灯亮着,佳宁跪在马桶前面,两只手撑着马桶圈,后背剧烈地起伏着。她吐了。不是干呕,是把晚上吃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酸涩的液体溅在马桶沿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又弯下腰。
郑深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他手掌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吐得太厉害了,腹部的肌肉痉挛着,一波一波地收紧。
“佳宁。”
佳宁没有回答。她又吐了一阵,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透明的胃液。然后她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碎头发贴在皮肤上。
郑深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用温水浸湿了,拧干。佳宁还跪在马桶前面,他把毛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按在脸上,肩膀慢慢停止了发抖。
“舅舅。”她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嗯。”
“我不是因为被拒绝才吐的。”
郑深没有说话。
“我是因为把话说完了。”她把毛巾拿下来,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吐红的。“那些话在我肚子里装了那么久,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身体就空了。空了就吐了。”
她把毛巾折了一下,敷在额头上。额头是烫的。
郑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度从掌心传过来,不是低烧,是烧得有些高了。
“你在发烧。”
佳宁没有说话。她靠在卫生间墙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不像她——佳宁的皮肤本来是暖色调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淡淡的血色,现在那层血色没有了。
郑深把她扶回房间。她躺在床上,蜷起来,额头上还敷着那条毛巾。郑深去客厅找到体温计,他按了一下开关,数字跳到三十六度五,归零。他走回房间,把体温计递到佳宁手里。
佳宁把体温计夹在腋下,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体温计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体温计递给郑深。
三十八度。
郑深看着那个数字。佳宁从他手里把体温计拿回去,放在床头柜上。
“我睡一觉就好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毛巾从额头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她没有捡。郑深把毛巾拿起来,去卫生间重新用温水浸了一遍,拧干,叠好,放回她额头上。佳宁没有睁眼。她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郑深在床边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夜色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佳宁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但仍然很烫。她在被子下面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郑深看着她。他想起佳宁六岁那年,在他家过暑假。有一天晚上她发烧了,也是三十八度多。温亭不在家,他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佳宁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了一路。到了医院,护士要把她抱过去,她不松手。他只好抱着她让护士量体温、听心肺、扎手指验血。扎手指的时候她哭了一声,很短,然后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不哭了。护士说,你女儿真乖。他说,是我外甥女。护士笑了一下,说,外甥女也是女儿。
外甥女也是女儿。
郑深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活了三十四年,从来不在法庭之外的任何地方失控。但今晚,他坐在外甥女的床边,听着她发烧的呼吸声,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该想的人。
墙在裂。裂得更大了。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把墙根洇湿了。他堵不住。他知道自己堵不住了。
但他今晚不会动。他要陪着佳宁,他欠佳宁至少这一个晚上。
一个句号画完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