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站起来,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被带坏了的、最美丽最脆弱的同类,何为“世界因神而存,神之一念,定万物死生存亡”。
复生的神明收回他暂存在世界基点处的神力,并且让他的挚爱做出同样的事。
是而温顺的熔岩、漫天的雪花不复存在,虚无之中唯有他二人依偎相拥。
怜亲吻着他的融骨,漆黑的羽毛仿佛一片与生俱来的虚无,又仿佛是他彼岸之主的最佳身份证明。
看啊,神明对世界的统治力,是多么不讲道理。
看啊,没有你和我神力支撑的世界,连一块石头、一阵风、一片云都不会存在。
看啊,只有潮汐和朝华会在乎偷走自己稀薄血脉据为己有的生灵。
分明是建立在神明伟力之上才能存活的东西,它们哪里值得你背负这么多伤痛?哪里值得你为之愧疚?
主世界尚且如此,多如海沙的次生小世界,当然也是不值一提——就算是好奇心最重的珀尔希薇娅,也没有闲心去到每个泡沫中研究。
它们和里面的东西消失了,那就消失了。
被杀戮之神亲手葬送,是它们的荣幸。它们要感谢融骨啊,它们理所应当要感恩戴德的……如果不是他受惊,恐怕那几个小玩意直到湮灭也等不来神明的关照,更别提亲身体会被“杀戮”抹除的绝望、经重生的欣喜。
难道火狸子会在乎自己玩死了几只毛鼠?难道雪螭会数一个轮回纪吃了多少蜃贝和蝌虾?难道鲛人族会计较给鱼鳞染一次色要消耗多少彩藻珊瑚?
当然不会。
既然是玩物,又为什么要因为这些怪罪他呢?
可怜的杀戮之神,可怜的融骨……他那样单纯可爱,换回来的却是被强加于身的“责任”,是一身无法愈合的耻辱伤口。
他们甚至要利用他对另一半的爱来操控他、压制他。
“怜在难过吗?”杀神试图抱住爱人,临了却猛然将手收回,背在身后。
但渡鸦的强势不容拒绝。
近乎透明的手掌最终还是落在渡鸦纤细的脖颈,赤色的杀戮神力一闪而过,没有在彼岸之主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生于彼岸、没有灵魂的神明。
怜很满意这个结果,愿意给患得患失的融骨更多鼓励。
他执起树蝰柔软的手和镰刀,引导锐利的刀锋接近自己。脆弱的容器防不住杀神的权能,头颅应声落下,然而依旧在杀神双手中微笑。
“你看啊,融骨。”他捧着那双手把头接回原处,消失的世界又有了色彩,“你伤不到我的。现在,你该放下心亲吻我、拥抱我了。”
融骨当然会照做。毕竟,谁能比怜更爱他呢?
重新拥有运动能力的熔岩惶恐不安,以千百倍于前的专心来服侍两位造物主。火山非常有眼力见地喷出不敢落下的灰烬,给他们一个黑暗而私密的空间。
说到底,真的会有不长眼的家伙打扰融骨和怜吗?
他们应当是在里面睡了一觉。总之,在九个轮回纪之后,第三世界上的云和雨再次得幸窥见神明的真容,更有幸背负神力之下滋养出的生灵——它不再是一块死地。
在这独属于杀戮和复生的乐园中,融骨与怜喝过浸着尘土的湖水,见过初生的绿芽,也躺过人类生活的床榻。
眼镜王蛇雷吉娜和极乐鸟忘归管辖的区域兴起了什么潮流,又究竟为什么互相倾轧,他们并不关心。
合格的君主不该过度管控下属。这是他们从某位人类那里听到的说法。
总之他们在光明、自然、阴影的纪元中日复一日行走、观察。到最后看什么都觉得厌倦,怜就带着他的伴侣走回彼岸,在生灵送上的无数祈愿牌旁,彼岸的主人迎来他的成神礼。
杀神要比他年长,然而这不会妨碍彼岸之主的主导地位。
坦诚相见时,怜才想起应该寻求对方意见。于是远比年幼更美的杀神满面潮红,在柔软的鸦羽间喘息,努力调动思绪去分辨爱人为什么要突然停下,又为什么终止这场以身为饲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