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不远处的药庐里,白祈八风不动地读着本医书。外面有鸟雀振翅飞走的声音,他轻轻一抬眼,下一刻药炉门口草编的帘子被剑鞘挑开,一个青衫束发,戴着斗笠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白祈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来了。”
那年轻人看着比白祈小几岁,颇有朝气,他摘下斗笠放在一旁,自己随手往白祈面前的桌子上一坐,随手捻了白祈的茶杯,一口喝尽了,然后喜气洋洋道:“师兄,跟你料想的差不多,谢淳果然一个头两个大,整个大理寺都鸡飞狗跳的,侯府那边,祝临山果然一大早就找过去了。不过还有一个人去了祝家,师兄,你没算到。”
白祈抬了抬眼,他纵着那年轻人张牙舞爪地跟他闹腾,这时候才淡淡补上一句:“你说谁?”
那少年神神秘秘凑过去,拿了白祈放在一边的笔,在桌上摸了一块残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个“顾”字。
白祈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字条,食中二指将其挟起来,低头看着,突然笑了:“池水越浑,越能看出是英雄还是宵小。”
那少年不甚理解地观察着白祈的神色,他本以为白祈会皱眉,没想到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将那张字条扔到了一旁烧水的炉子里,火焰很快就把那张本来就不厚的纸舔了下去。白祈自言自语道:“我本以为这样一条消息已经足够显出栖梧阁的诚意,没想到她还是不信任我们,冒着火中取栗的风险,也要把这事闹到皇帝眼皮子底下。”
年轻人直言不讳地问道:“那是坏事还是好事?”
白祈沉默了一下:“对她不是好事——但是已经卷进去这滩浑水了,哪有什么坏事好事?”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听见白祈问道:“明棋,你是想回阁中还是想留在燕都?”
明棋当场就急了:“你人都在燕都,我回去阁中有什么用?”
白祈看着他,拍了拍他手背,说道:“你年纪太轻,栖梧阁行事的规矩尚且不清楚,今天我需要你帮我收集消息,明日可能就是要你去杀人,你能不能下得去手?西南有悍匪,但是燕都残忍的事情只会更多,没人能独善其身。”
明棋眨眨眼,看上去有些无措。白祈看着他,只叹息一声,两人一坐一站,白祈看着他,也不忍心说什么重话,只是看着刚刚炉子周围飘落的灰烬,屋内暖和得仿佛春天一样,熏得人倦意上涌。他冲明棋招了招手:“你替我去保一个人。”
明棋附耳过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燕都的街道上起了狂风,落叶飘零,白祈的炉火上煨着的茶汤沸了几次,明棋喝不惯热茶,听完白祈的话,和来时一样拿着剑出去了,门外依旧是茫茫的天。
谢清淮在侯府内,祝秋迟跟祝临山还有话说,谢清淮找理由先回了房,他的屋子和祝秋迟隔得很远,原先是他刚刚来侯府的时候身体不好,喜静,祝雁惊就把最靠里的厢房给了他。原本院中是什么也没有的,后来祝秋迟总是喜欢闹他,院子里空落落太寂寥,谢清淮就找人种了桂花,四季都开,雨打风吹,花朵零落成泥后,不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香。香得很天真,但是二人离家许久,有好几年的桂花香都不曾闻见了。
谢清淮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想起前天夜里祝秋迟对他说的那番话。
“栖梧阁的人找到我,又引我去醉客乡,就是因为算到了我不会袖手旁观,而一旦掺和进这件事里,仅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洗清,这时我为了把祝家整个择出来,势必会向他们求援。一旦这件事情栖梧阁插手,那我,乃至整个祝家都跟栖梧阁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所以我宁可把此事闹到陛下眼皮子底下,也不能因此被栖梧阁拿住了七寸。祝家,从我祖父开始,再到我舅舅和母亲,没人会不愿意为大巽为百姓做马前卒,但是含青不能为人手中刀。”
她没说“不愿”,而是“不能”。
“不愿”,是她祝秋迟桀骜不驯,自视甚高,认为这天下没人能驱使得动她,而“不能”却更加瞻前顾后,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不再是江湖里逍遥自在的祝含青,而是归鸿侯独女祝秋迟,理所当然的侯位继承人,祝家三代忠良的铮铮铁骨都压在她背上,祝秋迟不敢轻抛。
可是这壮怀激烈的话落在谢清淮耳朵里,只剩下了心疼。他想问妹妹,是谁教你这样瞻前顾后地计算的?但是最后没有问出口。
谢清淮只是神色深深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地滚过一遭,最终凝结轻轻的一句:“你需要哥哥做什么?”
祝秋迟只是捏着他用来杀人的玉扇玩,她盯着谢清淮,两个人多年未见,都从两小无猜的那段日子过后,长出了某种有些粗粝的东西,她说:“我要你帮我查清楚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清淮有求必应,他说:“好,我替你查。”
彼时祝秋迟杀了一晚上的人,已经困倦得不行了,得了谢清淮的许诺之后,整个人都松懈多了,她坐在椅子上。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谢清淮无奈地起身,拿过一旁的大氅,很娴熟地把祝秋迟从椅子上整个端起来,送她回自己房间休息。或许是被裹在暖融融的大氅里面很安心,祝秋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谢清淮替她把被子掖好,临走的时候却被拽住了袖口,祝秋迟眼睛都闭上了,但是还是有什么要说的样子,谢清淮俯下身,听见她说:“如果我出事,你就去西南告诉我师父,让他。。。。。。让他保你南下,性命无虞。”
谢清淮忍了又忍,将祝秋迟的手塞回被子里,转身就出了门。
江湖儿女,唯有忠孝是不能浪掷的,但是谢清淮不是,他从西南千里迢迢夜奔回燕都,可不是为了什么道义,他是怕祝秋迟出事。
三声急促的鸟叫把谢清淮的思绪叫了回来,他转身回到了房中。淡淡说道:“出来吧。”
那房间里看上去一个人都没有,他这么说一句,诡异得吓人,可是他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就从暗处走出来,二人身量极高,五官不像中原人,胸口跟都挂着一根狼牙。二人不说话,只是很利落地打了几个从未见过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