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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陕北的邀请(第2页)

陆时衍将那只碗叠接过去,翻过来看底部。圈足内侧,没有刻纹。不是霍氏定制的那批,是普通的产品瓷。但刻花的刀法,从霍窑生的手上传下来,经过不知多少代窑工的手,最后停在这只烧变形的碗上。

“刻花在,霍氏就在。”他说。

发掘进行到第三周,陆时衍开始注意到一个现象——出土的器物中刻花的比例远高于同时期耀州窑中心窑场的产品。在北窑,刻花器物约占总出土量的两到三成。在陕北这座窑址,刻花器物的比例接近五成。碗、盘、瓶、壶,无论精粗,大多刻了花。

“这座窑的窑工特别喜欢刻花。”陈默在整理统计表时说,“刻花的比例太高了,不像是市场需求驱动的。更像是他们的习惯。”

陆时衍重新翻看了已经出土的几百件刻花器物,将它们按刻花的纹饰和刀法分类。绝大多数是缠枝牡丹,少数是萱草纹和莲纹。刀法大致可以分成三种——一种利落精细,和北窑的刻花最接近;一种略显粗犷,但线条有力;还有一种介于两者之间,有北窑的底子,但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

三种刀法,三种手。不是同一个窑工刻的。是同一座窑里的不同窑工,师承不同,刀法各异。但他们刻的是同一种花——五瓣梅花。

不,不是五瓣梅花。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器物上的刻花虽然以缠枝牡丹为主,但在某些器物的不显眼处——碗心的花蕊、盘底的边饰、瓶腹的暗纹——常常会出现一朵小小的五瓣梅花。不是作为主纹饰,是作为辅助纹饰,藏在缠枝牡丹的叶片间,藏在萱草纹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苏砚之。苏砚之正在清洗一只青釉碗,听到他的话,将碗翻过来看碗心。缠枝牡丹的花蕊,被她用放大镜放大——五瓣梅花。极小的五瓣,刻在花蕊的正中央,被牡丹花瓣层层包裹着。

“他们把五瓣梅花藏在了牡丹里。”她说,“主纹饰是缠枝牡丹,但花蕊是五瓣梅花。不仔细看,以为是牡丹的花蕊,仔细看,是梅花。”

陆时衍将那只碗接过去。碗心的缠枝牡丹开得很满,花瓣层层叠叠,将五瓣梅花紧紧地包裹在正中央。像霍氏把“子”藏进“霍”里一样,陕北的窑工把五瓣梅花藏进了牡丹里。

“他们是从北窑出来的。”陆时衍说,“带着霍氏的刻花技法和五瓣梅花,到了陕北,建了这座窑。为了不暴露和霍氏的关系,他们把梅花藏了起来,藏在牡丹的花蕊里,藏在萱草的缝隙里,藏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但他们自己知道。每一个刻花的窑工都知道,牡丹的花蕊里,开的是梅花。”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茶盏,将盏心的五瓣梅花对着陕北的阳光。九百年后的阳光照在九百年前的花上,花瓣的边缘在逆光中呈现出透明的青黄色。“霍仲年封了北窑,但霍氏的刻花没有灭。窑工带着它北上,在陕北的黄土台地上建了新窑。他们把梅花藏进牡丹里,继续刻。窑火灭了又燃,燃了又灭。梅花一直在开。”

发掘进行到第四周,陈默在探方最深处发现了一座墓葬。

不是宋元的,是更早的——汉代。墓葬不大,土坑竖穴,随葬品只有几件陶罐和一枚铜印。铜印被苏砚之小心地清理出来。印面刻的不是五瓣梅花,是两个字——“霍安”。

陆时衍接过铜印,手微微发抖。

霍安。霍氏第四世孙。始皇帝二十八年奉鼎入见,始皇帝观之曰“此殷之宗彝,非秦之器”,乃命还鼎于霍,赐金百镒,免其徭役。霍安归,刻石记之——“秦有天下,不夺殷祀。子姓虽微,宗彝不灭。”那块石头和秦简一起被霍仲年埋进了铁函,藏于祖鼎之下。霍安的墓,在这里。

“他不是葬在北窑的。”苏砚之说,“他的墓在陕北。离北窑几百里。”

陆时衍蹲在墓坑边缘,看着那枚铜印。霍安是霍氏第一个见于正式历史记载的人。之前的霍氏世系——子期、霍安的父亲、祖父——都只见于族谱,没有实物佐证。霍安是第一个有实物出土的霍氏先祖。他没有葬在北窑,他葬在了陕北。

“霍氏从殷墟迁到雍地后,最初落脚的地方可能不是北窑。是陕北。”陆时衍说,“霍安和他的父祖最初定居在陕北。后来子孙繁衍,其中一支南下到了耀州,建了北窑。”

苏砚之将铜印放回墓坑旁边的整理台上。“霍安葬在陕北,霍仲年葬在北窑。霍氏从北往南迁,走了一千年。你把他们的路倒着走了一遍。”

陆时衍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青釉茶盏。茶盏在陕北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安安静静地开着。霍安从殷墟带出来的那朵花,九百年前被霍仲年刻在茶盏上,现在回到了霍安墓前。

“不是我倒着走。”他说,“是他们的路,一直在我们脚下。”

霍安墓的发掘持续了好几天。墓室简陋,随葬品稀少——几件陶罐,一枚铜印,一串五铢钱,一把锈蚀的铁刀。没有青铜器,没有玉器,没有任何显示身份地位的贵重物品。霍安是见过秦始皇的人。始皇帝赐金百镒,免其徭役。他完全可以用那笔赏金厚葬自己。但他没有。

“他把赏金用在了别的地方。”苏砚之说。

陆时衍将铜印翻过来,看着印面上的“霍安”二字。“用在守护宗彝上了。始皇帝还了鼎,但鼎需要地方存放,需要人看守,需要香火祭祀。金百镒,他全部用在了宗彝上。”

墓室清理完毕那天,陆时衍在墓坑底部发现了一块碎陶片。陶片上刻着几个字,是烧制之前用尖锐工具划上去的,笔划潦草——“子姓不灭”。

不是霍安刻的。字体是汉隶,比霍安的年代晚。是霍安的后人,在他下葬之后,悄悄将这块陶片放进了墓室里。没有刻在青铜上,没有刻在玉石上,只刻在一片最普通的碎陶片上。子姓不灭。这四个字从霍安刻石之后就刻进了霍氏每一个人的心里。他们葬祖先的时候,没有放贵重的随葬品,只放了一片刻着“子姓不灭”的碎陶片。

陆时衍将陶片取出,放在霍安的铜印旁边。两件器物,一件是见过始皇帝的霍安随身携带的铜印,一件是数百年后他的后人放进墓里的碎陶片。印上的字是“霍安”,陶片上的字是“子姓不灭”。霍安活着的时候,用霍姓行走于世。他死后,后人用子姓为他送葬。

“他把‘子’藏进了‘霍’里。”苏砚之说,“他的后人知道。一直都知道。”

陆时衍将陶片和铜印一起收进标本袋。陕北的风从台地上刮过来,卷起黄土,洒在墓坑里。霍安的墓被回填了,铜印和陶片被运回西安,和其他霍氏花押器物放在同一间库房里。霍安在外面游荡了两千两百年,现在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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