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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二姓共守(第1页)

玉壶春瓶腹内铭文发表后,学术界对霍苏两家的关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位研究中国古代手工业家族传承的学者从北京赶来,在库房里待了整整两天,将霍氏族谱和苏振海的修复笔记逐页比对。他发现了一个陆时衍和苏砚之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霍氏族谱中,从第三十七世霍窑生开始,每一代霍氏男子娶的都是苏氏女。苏振海的修复笔记中,虽然没有完整的世系记录,但在不同年代的修复记录里反复出现一个地名——“北窑”。苏振海的曾祖父苏明远在陕北建了新窑,但苏家的根一直在耀州。金元时期,苏家的后人陆续从陕北迁回耀州,继续以修瓷为业。明清时期,苏家成为耀州一带最有名的陶瓷修复世家。民国时期,苏振海的祖父苏承业在耀州县城开了修复铺子。1950年代,苏振海被省博物馆聘为特聘修复师,举家迁往西安。

苏家从来没有离开过耀州。霍仲年封窑之后,霍家的后人四散。有的南下,有的北上,有的改了姓,有的忘了花押。但苏家的后人一直留在耀州,一代一代,以修瓷为业。他们修的不只是瓷器,是霍家封存在地下的秘密。霍家的器物埋在哪里,苏家的修复铺子就开在哪里。器物没有被挖出来的时候,苏家修的是寻常百姓送来的碗盘瓶罐。器物被挖出来的时候,苏家修的就是霍家的花押器物。苏振海修的那两件执壶,就是霍家的器物在出土后,自然而然送到了苏家的修复铺子里。不是巧合,是九百年间苏家一直等在耀州。

“霍仲年封窑的时候,把器物交给了土地。苏明远北上建窑的时候,把技艺传给了人。但苏家的根没有走。他们留在耀州,一代一代,等器物从土里出来。”陆时衍说。

苏砚之将苏振海的修复笔记翻到第一页。1958年,爷爷修的第一件器物是省博物馆送来的明代青花缠枝莲纹盘。第二件是1959年修的一件清代粉彩瓶。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都是寻常的明清民窑器物。直到1987年,陆文渊送来了那件耀州窑青釉刻花执壶。苏振海在修复记录里写道——“此器出自铜川北窑,系霍氏定制七件套之一。器身刻有暗记。”他等了二十九年,等到了霍家的器物。

“爷爷可能不知道苏明远,不知道霍苏两家九百年的渊源。”她说,“但他等到了霍家的器物。修好了,刻了‘苏’字,然后送它们回家。”

春节前,特展迎来了最后一件展品——苏明远的玉壶春瓶。策展人将玉壶春瓶放在展厅正中央的独立展柜里,内窥镜拍摄的瓶腹铭文照片被放大打印,挂在展柜后面的墙上。霍仲年和苏明远的名字并排署在铭文末尾,九百年前的墨迹在放大后纤毫毕现。

开展那天,方晓带着工作室的三个年轻修复师来了。她们在玉壶春瓶的展柜前站了很久。方晓从口袋里取出那把牛角柄修复刀,托在掌心里,隔着玻璃对着玉壶春瓶圈足内侧那道“苏”字。九百年前,苏明远握着另一把修复刀,在玉壶春瓶的圈足内侧刻下了苏家的第一个“苏”字。那把刀没有传下来,但刻字的手艺传下来了。从苏明远传到苏振海,从苏振海传到苏砚之,从苏砚之传到方晓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九百年,三十代人,一把刀。

“苏老师。”方晓回过头,看着站在人群后面的苏砚之,“苏明远刻的那个‘苏’字,起刀比您重,收刀比苏振海老师锐。他的刀法,您没有完全继承。”

苏砚之走到展柜前,隔着玻璃看那道九百年前的刻痕。苏明远的“苏”字——起刀极重,入釉很深;收刀极锐,提锋处有一个接近直角的顿挫。像一个人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最后一笔上,刻完了,就把刀放下了。北上陕北,建新窑,传技艺。一辈子再也没有回过耀州。

“他的刀法,是断过的。”苏砚之说,“苏明远北上之后,留在耀州的苏家后人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们的刀法更圆,收刀更稳。因为他们不需要像苏明远那样,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一笔上。他们只需要等,等器物从土里出来。”

方晓将修复刀收回口袋。“苏明远的刀法断了,但苏家的刀没有断。您爷爷的刀法,您的刀法,现在传到了我们手里。断了的那一笔,将来有人会接上。”

苏砚之没有说话。展厅里的灯光照在玉壶春瓶上,青釉温润如九百年前出窑时一样。苏明远的“苏”字在圈足内侧,被修复灯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刀法断过,但苏家的手艺没有断。从耀州到陕北,从陕北回耀州,九百年的路,三十代人的手,一把刀传下来了。

特展闭幕那天,陆时衍和苏砚之最后一批离开展厅。展柜里的器物已经被陆续撤回库房,只剩下玉壶春瓶还立在中央的独立展柜里,等待第二天一早装箱。

苏砚之站在展柜前,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青釉茶盏。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温润的青光,盏心的五瓣梅花安安静静地开着。圈足内侧,苏家三十代修复师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苏”字,最上面一层是她刻的。玉壶春瓶圈足内侧是苏明远刻的第一个“苏”字,茶盏圈足内侧是苏砚之刻的最新的“苏”字。两件器物,隔着九百年的时光,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对望着。一个刻的是起刀极重、收刀极锐的决绝,一个刻的是起刀圆润、收刀含蓄的从容。同一种刀法在九百年里磨去了锋芒,留下了温润。

“苏明远北上建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陆时衍问。

苏砚之将茶盏放在玉壶春瓶的展柜旁边。两件器物隔着玻璃,一朵梅花在盏心,一朵梅花在瓶腹。

“他在想,窑火灭了,但手艺不能灭。器物可以藏在地下,但刻花的刀必须传给人。他刻完那个‘苏’字就放下了刀,一辈子没有回过耀州。”她顿了顿,“但他把刀传下去了。”

陆时衍看着展柜里的玉壶春瓶。“霍仲年把器物藏进地下,苏明远把技艺传给人间。藏器的等来了挖器的人,传艺的等来了学艺的人。两个人分了两条路,九百年后都走通了。”

苏砚之将茶盏收回口袋。空荡荡的展厅里,玉壶春瓶安安静静地立在最后一束灯光里,青釉上的冰裂纹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九百年前两个人分岔的那一天。

“走通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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