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除夕当天有雪,但问都不用问,只要老太太没发话说不去,周献就得任劳任怨地在大年三十这天送她上太丰山烧香。
其实他也没法问,因为那是他姥爷病逝的时间点。而老太太坚称老头是被他妈江荷当初冥顽不灵,先斩后奏跟他们坚决反对的他爸私定终身,气死的。母女俩因为这事冷战了好些年。
后来随着周献出生,长大,上学,继而慢慢显出端方优秀的雏形来,他仿佛成了江荷自作主张的这段婚姻里唯一的可取之处。
老太太就着外孙硬是把女婿也看顺眼了点,一家人才慢慢有了点热乎气。
但好景不长,周献高考后江荷又一意孤行离了婚,还辞了教职,又是先斩后奏。在老太太眼里老头的命好像只换来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此,她开始年年要上太丰山,是祈福也是惩罚手段。所以不能问,不然除夕就成不了除夕。
*
天气预报很准,半下午时开始飘雪。等老太太佛堂里的事情做完,周献开着装好雪地胎的车下山,换了一条比来时更好走的路。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天上大雪还在下,虽然路上车不多,但周献还是把速度尽可能压低了保证安全,老太太也聚精会神帮忙看着路。
快进北环路时,天刚擦黑,附近已经有人开始放鞭炮了,那是年夜饭开饭的信号。
除夕夜,大家都归心似箭,想尽早奔赴各自的团圆。前方车辆陆续汇入各个分岔路口,等轮到周献,他刚好被红灯拦下。
这时,路灯渐次亮起,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隔着双向车道中间光秃秃的绿化树,视野里只有一辆黑色越野刹在路外,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显眼。绿灯亮,快到近前时周献才发现车边还立着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老太太也注意到了,她叫周献停下来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周献正有此意,他找地方把车暂时停好,下车看着空挡穿过绿化带去了路对面。
新雪被压实了,每踩一步都咕咕作响。随着距离越近,他心里某种莫名的预感就越强烈。不容忽视。
那道立在车旁的身影显然察觉到有人在靠近了,她率先转过目光询问来人的意图。
这一秒,那莫名的强烈预感瞬间在周献胸腔中无声爆裂。
他看到了一张久违的脸。刚刚在太丰山上时,他还在向上苍祈求,保佑她健康平安,顺遂无虞。
将近五年了,一千多个日夜里,周献常常想起她,有时甚至希望自己能控制梦境梦到她。
眼前大雪洋洋洒洒,飘着弯儿,打着旋儿,好似真的是一场梦。可惜梦里的他五感损了大半,眼睛看得到,但耳鸣,一时也发不出声音。
“你好”两个字被卡在齿间,这始料未及的一眼让周献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良久,他只能循着先前的目的问:“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林丛只是偏了偏头,躲了下飞向她眉间的雪花,“没事。”
周献的视线锁在她脸上,看不出丝毫破绽。她确实不像有事,更不像遇见故人,仿佛只是在推拒一个热心的路人甲。
“你要去哪儿?”他也尽量自然地开口。
“回家啊。”林丛扬扬下巴指了指正前方。
周献这才移开目光,看向她指的那片隔着树林的民居。从前她跟他提过这里。
雪天能见度不高,远处的民居隐没在暮色中,近处的树林却还清晰可见。
一整片树都落光了叶子,银装素裹,挺拔而整齐地矗立着。天地几乎同色,他的目光很轻易地聚焦在其中一棵树顶醒目的一点黑上。
那是一只鸟巢。寒风吹动树梢,那只孤零零的鸟巢只能跟着摇晃,好似无所依仗。
不知道为什么,周献直觉林丛在他过来之前就是在看那个鸟巢。他隔了一会儿才转回头,问:“刚回来吗?”
林丛点头:“嗯。”
寒暄结束,周献立在原地没动,他有太多不知从何说起的话,只能先同她讲一句“新年快乐。”
但此时显然不是聊天的好时机,那片民居里突然有人放烟花,他的声音刚好被掩盖在烟花声里。
不过林丛还是听到了,微笑着轻声回应他:“嗯,新年快乐。”她的这一句又跟身后的鸣笛声重合。
林丛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循声去看对向车道,收回视线时她扫过周献淋了雪的肩头,又说:“雪越下越大了,快回去吧。”
她的语气随意到似是在叫他赶快上车,好像他和她是同行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