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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虎女归去（第1页）

六月，北境的夏天来得迟，但终究来了。

黑水河两岸的庄稼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从河岸一直铺到山脚下。屯田营的百姓在地里锄草，弯腰起身，起身弯腰，像波浪一样起伏。铁矿山上的三座高炉日夜不停地烧，孙老吏又打出了五十把新刀，装在木箱里，码在兵器库的架子上。铁门关的城墙也修过了，塌了的地方补上了新砖，城门换了一扇更厚的铁皮木门。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混一却开始准备离开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每天照常巡视城墙，查看屯田账目，过问新兵训练。但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灯下，写东西。不是军令，不是奏折，是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北境要略》。里面是她这些日子总结的屯田、开矿、练兵、守城之法，写得极简，只有干条条，没有一句废话。写了二十页，搁下笔，从头看了一遍，塞进怀里。

六月初八，她骑马出关，往北走了三十里。草原上的草已经长起来了，没过马小腿，风吹过来，草浪一层一层地翻。她勒住马，站在一个矮坡上，往北看。北面什么都没有。天和地在远处连成一条线，灰蓝色和青绿色交界的地方，隐约有几缕烟——可能是兀良汗的部落。

她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回了关。

六月初十，铁门关议事厅。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赵铁头、陈四、马疤脸、刘石头、林逸、孙老吏，还有几个千夫长和屯田营的屯长。二十几个人挤了一屋子。

混一站在地图前。“我要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赵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走？去哪？”

“不知道。”

陈四皱眉。“大小姐，你走了，北境怎么办？”

混一从怀里掏出那本《北境要略》，放在桌上。“按这个办。屯田，开矿，练兵，守城。上面都写了。照着做，不会错。”

林逸拿起小册子，翻了几页，脸色变了。“将军，你这是……”

“辞官。”混一说，“去年在东宫，我就跟太子说过。他不准。现在北境稳了，他准不准，我都要走。”

赵铁头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大小姐！你不能走！北境军是你带出来的，老百姓认的是你，朝廷认的也是你。你走了，谁来——”

“你来。”混一看着他。“赵叔，你跟我父亲打过仗，带过兵，守过城。我走了，北境军交给你。”

赵铁头的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混一转向陈四。“屯田的事，你跟林逸商量。林逸管账，你管人。别吵架。”

陈四的眼眶红了，没说话。

混一看刘石头。“你是百夫长。好好练，能升千夫长。”

刘石头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她看了一圈在场所有人。“北境不需要神，需要规矩。规矩写在那本册子里了。以后谁想改，可以。但得大家商量着改，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鬼面，看了最后一眼，放在桌上。

“这个留给赵叔。以后北境军每任主将，都戴这个面具。不是扮我，是让士兵和百姓知道——不管面具下面是男是女，守住北境的，就是将军。”

赵铁头拿起鬼面，手在发抖。

混一转身要走。林逸叫住她。“将军，下官有一句话。您还记得去年在东宫跟太子说的话吗？您说‘臣留下朝廷不放心，臣走了朝廷放心’。下官当时觉得您太小心了。现在下官懂了。不是朝廷不放心您，是您不放心朝廷。您怕自己留在北境，迟早会跟朝廷翻脸。您走，不是怕朝廷，是怕自己。”

混一没有回头。“你懂了就好。”

她走出议事厅，走进院子里。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战马拴在廊下，打着响鼻，尾巴甩来甩去。混一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伸手解开缰绳。

赵铁头追出来。“大小姐，末将送您。”

“不用。”

“末将——”

“赵叔。”混一看着他。“你送了我，还得回来。回来的时候一个人走，更难受。就在这里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