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堆几乎有人那么高,站在雪堆上,我们的脚就好像踩在大厅里的人们的头上。里面有一个人把门打开抵着,其余的人把载着病人的雪橇推上陡峭的雪坡。这是一项十分困难的工作,每次雪橇颠簸都会让躺在上面的病人痛苦不已。
不久,我们就套上了滑雪板,一前一后,拖着雪橇在第二十四街的街道中间开始滑行,文斯徒步跟在我们的后面,在雪地中跳来跳去,尽可能地跟上我们。滑雪的路线和步行的路线都已经踩磨得很平整了,在街道上的雪堆中切割出了一个开口,所以我们前进的速度很快。
我们在第九大道的拐角处停了下来。从那儿往前看,第九大道和第二十三街拐角处的大楼现在只剩下一个烧焦的躯壳了,而位于第九大道至第二十二街拐角处的几栋大楼,大火仍在肆虐,厚厚的黑烟弥漫在大半个灰色的天空中。
当我们沿着第二十四街继续前进时,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向各个目的地走去,拖着或背着他们能够带上的东西。
两天前,我就注意到有人乱扔垃圾,现在街道上的垃圾更多了,在街道两边堆积了起来。随着天气变暖,稍微有风吹过,就可以闻到从融化的积雪中飘出的人类大小便的臭气。在交叉路口附近较大的垃圾堆边,老鼠与捡垃圾的人群展开抢夺战,都想从垃圾中搜寻到食物。
好像是在恍惚之中,我从这个城市衰落败腐的景象前滑过,看着人们脸上略带沮丧的神情,再看看他们正在检查的行李,猜测着他们决定携带的是什么东西。这里有一把椅子,那里是一袋书,远处还有一个人提着一只金色的鸟笼。
透过破碎的商店橱窗往里看,我可以看到人们蜷缩着,围在油桶做成的火炉旁边,烟雾从窗户中飘散出来,给大楼的两侧染上黑色。尽管如此,周围都很安静,只听到雪地上柔软的脚步声,还有流离失所的人们在悄声嘀咕着。
“等一下!”文斯在后面喊道。
我们正在第七大道的拐角处,准备转向纽约火车站滑去。回过头去,我看到文斯蹲在路旁的一堆垃圾袋旁边,用手机对着一个坐在那里的人拍照。
他在干什么?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不想让他太落后于我们。几秒钟后,他回到了我们滑行形成的小路上,慢慢赶了上来,然后又跑到了我们前面,再次冲向了街边的雪地。他扒寻出了一些袋子,但看来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就跑回来跟着我一起走。
“刚才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当他和我一起走的时候,他边走边摆弄着手机,按出了几行字。
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如果他们已经死了,我们也无能为力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深深地沉默。
“我们应该记录下发生过的事情。那个人可能是某个人的爱人,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家人。”完成了打字输入后,文斯将手机收了起来,继续说道,“我创建了一个网格地址,连接在放在家里的我的笔记本电脑上面,人们可以向那个网址发送图片并添加文字,注明地点、时间和内容。等到现在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们也许可以将各种片段拼凑起来,从中找到一些解决方案。”
深吸了一口气,我意识到我想错了。我们还是有一些事情可以做的。我们可以给他们的亲人送去一些最后时刻的信息。
“那是一个好主意啊。你能把那个网址发给我吗?”
“已经发了。”
突然又有什么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跑过去了。
托尼在我身后说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就在正前方,围在纽约火车站周围的人群比两天前要大得多了。地上的雪已经被踩得像泥浆一样了,上面覆盖着人们扔掉的垃圾,形成一层黑色的铺垫。成千上万的人挤在车站的入口处,疲惫不堪的士兵已经取代了纽约警察局的警官,他们仍在尽力维护秩序,可以看到他们手中拿着武器,另外还有一些重型武器隐蔽在指挥部前方的沙袋后面。
当我们走近时,刚才听见的嗡嗡声渐渐变成了高昂的咆哮,混杂着警笛声和扩音器里传来的指示声。我们停了下来,仔细观察着人群。
托尼说道:“我们不可能从这里进去,也许我们应该试试港务局大楼,或者去中央火车站或贾维茨中心。”
“那些地方也会和这里一样糟糕。”我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我边掏出手机,边说,“让我发个短信给威廉姆斯警长,也许他可以派人出来接我们进去。”
我在发送信息的时候,文斯和托尼解开了我们的拖带,检查着伤员的情况,向旁边的人解释我们在做什么。我按下发送按钮只有几秒钟,在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之前,我听到了收到信息的铃声。
我看着手机的屏幕,说道:“他正派人来接我们。”网状网络真是一个大救星。
托尼调整了一下雪橇上伤员盖着的毯子,低声对伤员说救援马上就会来了。
“你有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我问文斯,但是我的问话忽然被前面人群中的一个尖叫声给打断了。
“给我那个袋子,臭婊子!”一个大个的男人喊道,他正试图把一个背包从一个小个的亚洲女人身上拖走。
当那个男人拉扯着背包的时候,他那肮脏的金色长发在他的头上左右晃动,而那个女人紧紧抓住背包的一条带子不放。他一边将她在雪地上拖行,一边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他们周围的人群迅速四散开来。
“我警告你!”他咆哮着,一只手拉着背包,另一只手握着枪指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抬头看着他,用不知道是韩文还是中文,高声尖叫着,但她放开了背包带,人也摔到了雪地上。她低着头,用英语哭喊着:“那是我的包,我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
“该死的婊子,我现在就应该打死你!”
站在我旁边的托尼掏出了他的手枪,垂着手,用我们的身体挡着不让人看到它。我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了过来。我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用拇指点开了相机功能,拍了一张照片。
那个男人对我冷笑了一下,说道:“你喜欢那个女人?”
我又拍了一张照片并点击了几个按钮,说道:“不,我不喜欢。我刚把你的照片发给了纽约警察局的警官,他们正往这里赶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他说道:“现在,手机根本不能工作。”
“你错了,而你刚才所做的也是错误的。”
他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愤怒。在我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与人打过架,现在我也不想发生肢体对抗,但是非对错是不可扭曲的。我说道:“仅仅因为我们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艰难就开始伤害别人,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那个男人直起身来,他的个子看上去更大了。“你说这是一段时间的艰难?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这是世界的终结,兄弟……”
“你正在做的事情并不会有所帮助。”
“这会帮助我。”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