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来去别的地方贷了。”谢月章说,“那公司比富贵天还黑。”
江末怔怔看他,口中忽然满是苦涩的唾液,咽不下去。
谢月章告诉她,廖颂清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还给她发了个链接。江末回家后打开,看到泡泡的个人主页,上面全是泡泡的直播,简介写全国出差,门槛多少多少钱。直播切片数量很多,有的是直播间,有的是生活直播,标题写“偷窥视角”,观看和打赏都惊人。
江末没有点开。
次日她便病倒了,高烧、刀片嗓。浑浑噩噩躺了一周,出门时所有封锁都已解除,世界变得和以往似乎没有半分不同。
网络上流行的话是,不要介入他人命运,尊重祝福。
江末也是这样对自己说。但每说一次,她就恨自己一次。她有机会救廖颂清的。她只要再积极努力一点,她做得到的。
25年中秋假期,江末在宿舍楼下遇到了廖颂清。
江末开着自己的小车回来,车灯照亮那个人影时,还以为自己看错。
廖颂清站得很远,抬手打招呼时面带喜色。她是专程在这儿等江末的。可以去你家坐坐吗?廖颂清紧张地撩自己的头发:不然就在这里说吧,我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这件事,幸好你还没搬走。
租房给江末的房东举家搬到孩子所在地,造纸厂的宿舍租给江末,他十分放心,只在线上收租,其他一概不管。房子江末认真改造过了,明亮舒适,廖颂清局促地在客厅里坐着:变化好大啊。
她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工作”中她遇到一个不错的人,那人和张向亮有颇深的生意往来。在他的斡旋下,那笔债不再利滚利,廖颂清拼命挣钱,终于在上个月,还清了所有债务。
南方的初秋并不冷,但她穿着一件高领薄衫,看不见纹身。
“我要去洗掉这个。”廖颂清说,“我问过人了,可以弄掉的,我都预约好了,就下个月去。”
江末:“我陪你去。”
廖颂清:“不用了吧。”
江末:“你不让我陪,我会生气。”
廖颂清抱着江末沙发上的抱枕,歪倒在靠背上笑。这抱枕还是她和江末逛街时买的,洗了许多次,毛边,但触感柔软。“你讲话的语气好像男人。”廖颂清说,“姐姐。”
她把脸埋在旧旧的抱枕里,沉闷的哭声在客厅里响了很久很久。
那年的清明,因得知大哥生病,廖颂清久违地回了一趟家。她自从离开华丰当上网红,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只偶尔给家人打一点钱,但他们都不肯收。
清清,你回来,你回家就行,不要你的钱。
廖颂清回家时把自己装扮得严实朴素。但和嫂子出门吃夜宵时,有食客认出了她颈上的纹身,故意拿着手机跑到她身边,要合影、合拍视频。
嫂子没说,但流言传得飞快。母亲气得脑溢血进医院,她狼狈离开。在回s市的高铁上,父亲打来电话,哭着问她是不是欠债,欠多少钱,家里饭馆卖掉能不能还上,若是不行,大哥手里还有一笔保险赔的重疾保费。
“你哥情况现在稳定,这钱你先用,你先拿去还债……清清,清清啊!你回家,你回家吧!”
邻座女孩给廖颂清递了一包纸巾,她哭得完全失态。
同一时间,张向亮发来语音,安排她今晚做事。
江末坐在地板上,脑袋搭在沙发边缘,静静听她说。偶尔,她们给彼此擦泪。江末说但你做到了,小清,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世界上再也没有泡泡这个人了,你廖颂清还是廖颂清。
廖颂清说你不觉得我特别脏,特别贱吗?别跟我说假话。
江末说如果换做你是我,我是你,你会说我脏吗?
廖颂清咬牙切齿:我会!我会啊!你脏死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脏死了廖颂清,你像条狗,你连人都不算,你……
她疯狂地、喘不上气地骂了很久很久。好像把别人说过的话都攒在一起,只为了此时此刻的爆发。她说得喉咙嘶哑,差点要吐出来,忽然乏力般倒在沙发上。秽物吐尽,她心里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