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採了,明天也不採。
她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被雾气笼罩的乱石滩,踩过结了薄霜的小溪,靴底在湿滑的草皮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温泉池边,雾气重新合拢。
大萨满依旧靠坐在石壁上,面具下的眼睛透过层层白雾,望著那个灰蓝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深处。
他缓缓抬起那只方才搭过她腕脉的手,手指从掌心慢慢蜷起,指腹上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
他心中暗自思忖,为何自己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有价值的话语,她却依旧毫无兴趣地转身离去。
是哪里说错话了吗?
大萨满垂眸,回忆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在岩洞里,她的呼吸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平稳,均匀,一下一下的,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她在角落里翻药篓,挑出被雨水打湿的夏枯草,动作不紧不慢。
他闭著眼,却把她的每一个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衣料摩擦的细碎窸窣声,药篓竹条被翻动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她把湿草放在石台上时指尖碰到岩石的轻响。
他在黑暗中不由得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然后第二天派人送去了一罐御寒膏。
今日他坐在温泉池里,听著雾气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然后才落下整只脚。
他本该出声提醒,这处温泉是萨满教的地界,外人不得擅入。
但他没有。
他听著她一步一步走近,靴底踩过青苔石面时滑了一下又稳住,然后蹲在水边,安静地看著水面。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很轻,像是有一只蜻蜓在他后颈上点了一下又飞走了。
心跳隔著雾气传过来,快,乱,一下一下擂得急。
御寒膏他从未给过旁人。
昨晚,乌云在诊帐里行针时,他刚好也在。
王庭的规矩,和亲使团抵达之后,萨满要在次日举行祈福仪式,他需要提前確认场地。
乌云行完针净了手,正要告辞,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学徒最近在做什么。”
乌云显然没料到大萨满会关心她的学徒,愣了一瞬才答:“我家小孩?在看书呢,我让她把我那本新抄的药方看完。”
他略微頷首,没有再问。
今日他在温泉里静坐,听到远处传来踩碎薄冰的轻响。
他知道是她。
或者说。
他希望是她。
大萨满忽然想起老萨满临终前说的话:
光与影之间相隔的无数个日夜,也隔不开宿命的相识。
命运啊,不可预知且无法改变。
大萨满睫毛轻颤,水雾浸湿髮丝。
她会是他的命中注定吗?
他心下一动,温泉水隨之荡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