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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医官与矿工(第1页)

大家都来南州发财。矿法、官拍、官契、图籍,这些东西,站在朝廷角度都对。可对底下的人来说,他们最先看见的不是规矩带来的稳,是规矩开始之后,自己要交的粮、要守的时、要挨的板子,还有昨夜这种火一起,人伤了、残了、未必就有人管到死。这股心气若不压住,后头矿法还没站稳,人就会先怨上官府。医官看出他在想事,甩了甩手上的水,开口道:“你要是来问我今夜会不会再死人,我答不了。”“可你要是问我,这港里接下来最该做什么,我倒能说一句。”监航官看他。“你说。”“别让人觉得,朝廷只会收金。”“昨夜那几个命保下来了,可港里头不知道。”“他们只看见你封矿区、封沟口、抓人。”医官说完,低头又去翻药箱。“你们做官的,总爱把道理藏在后头。”“可底下人不看后头。”“他们就看眼前。”监航官听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外走。病隔区外头,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甲三沟的人,也有别的矿区来看热闹的。都不敢离病棚太近,可嘴上没闲着。“官爷昨夜先护的还是砂。”“人要不是命大,谁知道还活不活。”“就是。”“我昨夜在乙二滩那边都听见了,喊的是先封矿区,不是先抬人。”“要我说,矿法越立越多,最后都是立给咱们头上使的。”说这话的,是个瘦高矿工。他不是甲三沟的人,是甲七沟分来的散工,平日话多,挨过一次罚,嘴一直不老实。这会儿他正说得起劲,忽然看见人群往旁边退了半步。一回头,监航官就站在他身后。他脸一下白了,嘴却还硬。“官爷,小的就是随口一说……”“说。”监航官盯着他。“怎么不接着说了?”那人咽了口唾沫。“……小的,小的只是觉得,咱们都给朝廷卖命淘金,到了出事的时候,不能只记得砂,不记得人。”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不敢动了。因为这句其实说中了很多人的心。只是平时没人敢当着官的面讲出来。监航官没有立刻发火。他只是点了点头。“跟我来。”那矿工一愣。“官爷……”“跟我来。”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监航官转身走向钟楼前头的空地。那矿工腿都发虚,可这么多人看着,他又不敢跑,只能跟过去。很快,钟楼下就站了一圈人。军士得了令,把甲三沟、乙二滩、官拍的几块矿区头目都叫过来了,连几家船东也来了。胡船东更是脸色难看,他昨夜一夜没睡,现在眼里都是血丝。监航官站在钟楼下,先没说别的。“把昨夜三个伤者抬一个过来。”众人一愣。医官在后头皱了下眉,快步上前。“你要做什么?”“让他们看。”医官明白了他的意思,沉着脸想了两息,最后点头。“断腿那个不能动。”“带那个烧伤轻些的。”不多时,一个脖子缠着布、右臂包着药的矿工被两人扶着过来了。他走得很慢,脸上还有痛色。围着的人顿时静了不少。不少人昨夜只知道甲三沟烧了,也听说抬回来几个人,可真没几个亲眼见过伤者什么样。监航官站在前头,声音很平。“昨夜甲三沟起火。”“这个人,棚里抬出来的。”“若没有病隔区,没有医官,没有前几日重挖的井,没有昨夜封区后的药棚,他今日已经是个死人。”他顿了一下,看向人群。“你们说官府先护砂,不护人。”“那我问你们,昨夜火起来时,是先把沟口封住,还是先让几十个人乱跑?”“人一跑,谁去打水,谁去抬伤者,谁去追放火的?”没人接话。因为这也是实话。昨夜若不先封矿区,不光火灭不下去,人也只会更多。监航官又看向那个刚才嘴硬的瘦高矿工。“你说朝廷只记得砂,不记得人。”“那你看看这边。”他抬手一指。医官那边的人已经把几样东西摆了出来。昨夜熬剩的药渣、煮过的布、拆开的药箱,还有登记伤者姓名的册页。“昨夜从子时到寅时,病隔区点了三次火,换了四次水,药布用了九块。”“这些,不值钱?”“医官、药、井、棚、木墙,这些是谁掏出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们自己从沟里淘出来的?”人群还是安静。胡船东站在一旁,脸色缓了些。他昨夜最气的是矿棚被烧。可现在听监航官把账摊出来,他也知道这话不是冲他,是冲全港的人。,!这时,那个瘦高矿工憋了半天,硬着头皮道:“可官爷,昨夜那三个是救回来了。”“可后头呢?”“断腿那个,以后还怎么下坑?”“人若废了,家里没粮,谁管?”这话一出来,周围不少人眼神都动了。这才是真问题。前头那些命和火,说到底都是一夜的事。可伤了、残了,后头怎么活,才是人人都怕的。医官也抬起头,看向监航官。他知道,这话自己说不合适。这得看官。监航官沉默了一瞬,直接开口:“管。”这一个字,说得很硬。人群一阵低动。瘦高矿工也怔了。监航官继续道:“昨夜甲三沟那断腿的,名字记下了。”“后头只要官港还在,他的口粮不断。”“不能再下坑,不代表就只能等死。”“木墙、仓棚、筛砂、煮水、守钟,都要人。”“只要他不偷、不逃、不坏规矩,官港养得起。”这几句话一出来,围着的人眼神一下就变了。这就是他们最想听的。不是几句空安慰。是后头怎么活。胡船东第一个接话。“官爷,这人原是我甲三沟的。”“若官港有规矩,我胡某也认。”“他伤在我这矿里,我这边每月也出一份粮,补进官港账里。”监航官看了他一眼,点头。“记下。”旁边书吏立刻低头写。这一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嘴快。是真要落到账上的。医官这时也顺势补了一句。“从今以后,凡矿区伤病,不得瞒报。”“先报病隔区,再记矿区账。”“谁敢压着不报,拖成死人,不但矿停,矿主也得问罪。”监航官立刻接上。“再加一条。”“从今日起,每块官拍矿区,必须自备一名登记医役。”“可以是识字的工,也可以是跟医棚学过几日的老工。”“每天报伤、报病、报井水、报死畜。”“不报者,整区停工三日。”这命令一下,底下顿时有反应。“官爷,这也太重了吧!”“停工三日,金砂都凉了!”“一个矿区还得专找人记病?谁来干这活?”监航官冷冷扫过去。“昨夜一把火,三个差点死。”“今日不立规矩,明日就是十个。”“你们怕停工三日,不怕埋一片人?”这话说得没转弯。一时之间,没人再敢接。因为谁都知道,港里这段时间最大的变化,就是规矩开始真拿人了。以前你偷摸着乱来,顶多看运气。现在不行。钟令、矿法、官契、图籍、病隔,全是一道道往下压。可也正是这些压下来的东西,让南州慢慢不像一片乱地。监航官见人群静下来,最后又加了一句。“还有一条。”“昨夜那三个伤者,不算白伤。”“从今以后,凡官拍矿区所出,每十两抽一分,入病药公账。”“专管药、布、煮水和伤病口粮。”“账由书吏记,月底钟楼下公示。”“谁敢说官府只收金,不顾命,就去看账。”这一下,不光散工吃惊,连胡船东和郑船东这些人都怔住了。抽一分金,听着不多。可这是官府第一次把矿上收益,单独划出一部分给病药和伤者。这就不是单纯的军令了。这是在港里立一条新账。医官看了监航官一眼,没说话。可他心里是服的。这个人未必懂医,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医和官站在一处。人群里,先前说话最凶的那个瘦高矿工,脸已经红了。他刚才还在当众顶嘴,觉得官府只会护砂。结果现在病药公账、伤者口粮、矿区医役,一条条都压了下来。他再想嘴硬,也硬不起来。监航官看着他。“你叫什么?”“……赵五。”“甲七沟的?”“是。”“会识字吗?”赵五愣了一下。“认,认几个。”“好。”监航官抬手一指。“甲七沟医役,就你先干。”“今夜去医棚学怎么记伤病,明日起,不记清楚,先拿你。”这一下,周围竟有人差点笑出声。赵五整个人都傻了。他本来是来发牢骚的,结果转头就被抓去当医役了。可他又不敢说不干。因为监航官这不是报复他。这反而是在给他一条能站直的路。前头你嘴最硬,那现在就去做。做不好,罚;做得好,你以后就是甲七沟头一个有名有责的人。赵五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小的,领命。”这一下,众人是真的服了。不是因为监航官声音大,也不是因为军士刀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而是他把人心上那层怨,一把按进了规矩里。你不是说官不记命吗?那好,记。当着所有人记。还给你看账。还让你们自己的人进来记。这就把那些最容易煽风点火的话,先掐掉一半。钟楼下这场短会散的时候,港里气氛已经和早上完全不同。前头大家是在看火、看伤、看谁倒霉。现在大家开始回头想一件事:官港这边,是真的准备把人也算进账里。这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在海上、在乱港、在私船上,人伤了、病了、死了,值不值钱,全看船东一句话。现在,至少在南州官港里,命开始被写进册子里了。胡船东走的时候,特意又去病棚看了一眼自己那边的伤者。走出来后,他问监航官:“官爷,这病药公账,真月底张出来?”“张。”监航官道。“你出的多少,别家出的多少,花在哪,都张。”胡船东点了点头。“那我认。”“该抽的,我不躲。”“但若后头有人再烧矿区,再坏病账,官爷也别手软。”监航官看着他。“这话你不说,我也不会轻。”胡船东没再多说,拱了拱手,转头就走。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自己是第一批拿到矿的人,前头还被烧了棚。现在若还跟官港对着干,只会被别人拿来当枪使。还不如站到规矩里头,把那些想坏规矩的人先踩下去。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医官才走到监航官身边。“你这一下,算是把嘴堵住了。”“堵不住。”监航官摇头。“顶多堵一阵。”医官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嘴是堵不住。”监航官看着钟楼边上的账桌。“可只要账真写出来,粮真发到人手里,后头再有人喊,底下的人就不会全信。”这才是他真正要的。不是让南州没人骂官。那不可能。是让人骂的时候,心里也知道,骂归骂,这官港离了官,自己真活不下去。医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刚才说那断腿的口粮不断,这事得写进后头的司里。”“光靠你一句话不够。”监航官点头。“我知道。”“等安抚司诏书真到了,这条得先补进去。”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还有医役。”“以后不光矿区,港里每船来的人,也得有个懂点病事的。”“不然靠你这一个医棚,早晚累死。”医官难得笑了一下。“你倒还知道心疼人。”“不是心疼你。”监航官看了他一眼。“是怕你倒了,港里更乱。”医官骂了一句“狗嘴”,却没真生气。两人站在钟楼下,看着书吏重新把刚才说的那几条记进新册。病药公账。矿区医役。伤者口粮。这些东西,在汴梁也许不算什么惊天大政。可在南州,在这块刚有木墙、刚有图籍、刚开始出金的地方,它们就是官法长出来的新骨头。到了下午,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官港。前头还在说“朝廷只认砂不认命”的那批人,嘴都收了不少。因为病棚前头,真贴出了一张新榜。榜上字不多。就几条:一、昨夜甲三沟伤者三人,皆在册,皆不弃。二、自今日起,矿区设医役,瞒伤瞒病者停工。三、每十两抽一分,入病药公账。四、月底公示,谁都可看。这张榜一贴,很多不识字的人都围着听书吏念。念完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沉默,也有人低声骂一句“朝廷真会管人”,可那口气已经不一样了。不再只是怨。而是知道,这规矩是冲着“让大家活下去”来的。夜里,钟声再响时,港里乱话明显少了。甲七沟那个赵五真被赶去医棚学记伤病,苦着脸背怎么分轻重,怎么记时辰,怎么标哪块矿的人。别人看着他,反倒笑了。可笑归笑,谁都知道,监航官今天这一手,是真把火后头的人心给压了一截。而在木墙里头,昨夜抓来的纵火嫌犯还被分开关着。鲁家那边的人还没全拿到。矿法前头那场硬碰硬,也才刚开始。但至少今天,南州官港里的人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个事。官府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金。也是为了让你挖金之前,先别死。:()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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